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不久前,看了由山田洋次執導、木村拓哉主演的二零二五年電影《TOKYO計程車》。山田的作品一向以庶民生活為基礎,細膩描寫日常生活中的喜悅與悲傷,並以溫暖的幽默與淡淡的哀愁交織出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因而被評價為具有濃厚人情味的人性劇。他的代表作包括由渥美清主演的《男人真命苦/寅次郎的故事》系列人情喜劇,以及《幸福的黃手帕》等作品。山田避免誇張的表現手法,在自然的敘事中描繪家庭的羈絆與現代社會的疏離感,長久凝視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因而多年來深受觀眾喜愛。 順帶一提,昔日北韓領導人金日成據說也是《男人真命苦》的忠實影迷。他曾對來訪的日本客人表示:「那部電影拍得很好。主角寅次郎身上寄宿著日本民族的靈魂。真希望能看到續集。」 《TOKYO計程車》講述的是一段一天的旅程:八十五歲的女性高野堇(倍賞千?子飾)從東京下町柴又出發,前往鄰縣神奈川葉山的一家老人院,計程車司機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飾)負責載她前往。為了支付女兒就讀私立高中的入學費與生活費而備感壓力的浩二,接下了將堇送往老人院的工作。堇希望在人生最後一次外出時,能順道經過銀座與夜晚的東京等充滿回憶的地方。 在旅途中,她開始講述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二戰末期發生的東京大空襲悲劇、與一位旅日朝鮮男子的初戀與懷孕、為了替遭虐待的繼子報復而傷害丈夫並因此坐牢的往事;出獄後,在對有前科者極為冷漠的社會中重新振作,赴美學習美甲藝術,回國後成功致富——這一切構成了被戰爭與歷史所擺布的坎坷人生。 經歷了一整天的計程車旅程後,堇與浩二之間產生了特殊的信任關係。浩二勸說仍猶豫是否入住老人院的堇,兩人約定日後再見。然而堇在入住不久後便去世,只留下寫給浩二及其家人的一封信。 本片是法國電影《巴黎計程車》的日本翻拍版,但日本獨特的戰中與戰後歷史,使作品呈現出不同的韻味與深度。堇所講述的人生,某種程度上也是昭和時代的縮影,那是個男尊女卑與民族歧視等各種不合理現象赤裸裸存在的年代。電影設定她的初戀對象是一名支持北韓的旅日朝鮮青年,這名青年甚至不知道堇已經懷孕,便響應金日成政權所發起的「祖國歸還事業」號召前往北韓,此後再也沒有踏上日本的土地。 此項「歸還事業」的背後,是戰後日本社會對朝鮮人的嚴重歧視,以及由此引發的高失業率與犯罪率等社會問題。金日成希望以在日同胞填補韓戰造成的勞動力缺口,同時宣傳社會主義朝鮮優於資本主義日本;而日本政府則抱著將「麻煩人口」送走的心態。這項帶著雙方邪惡算計的政策最終釀成許多悲劇:歸國者受到監視與迫害,留在日本的親屬則被威脅或勒索,成為戰後日朝關係中的「黑歷史」。 成為單親媽媽的堇後來與另一名男子戀愛並結婚,然而這名男子雖頻繁要求性關係,卻幾乎不負擔生活費;他還因堇的兒子是日朝混血而稱其為「私生子」,並趁堇不在時對孩子施以殘酷的體罰。兒子為了不讓母親的婚姻破裂,一直隱瞞遭虐待的事實。當堇終於得知真相後,她將滾燙的油潑向深夜熟睡的丈夫之下體,使其喪失生殖能力,作為報復。堇因此以殺人未遂罪被捕,被判處九年徒刑。然而在服刑期間,她唯一的兒子因摩托車事故身亡。雖然獲准在看守陪同下參加葬禮,堇卻最終選擇放棄出席。 在回憶畫面中,電影呈現出昭和時代的一些日常景象:男性以家長之姿理所當然地擺出威嚴姿態,一些家庭中對妻兒的家庭暴力也屢見不鮮。不僅在家庭中如此,在職場與學校等地方,在年功序列與各種階級秩序之下,暴力與霸凌也時有發生。這些場景讓人回想起昭和社會的另一面。 過去三十年來,由於長期經濟停滯所帶來的閉塞感與被剝奪感,日本社會偶爾會出現懷念,甚至過於美化昭和高度經濟成長時代的說法。然而昭和日本其實處在極為特殊的歷史環境中:毀滅性的戰敗與軍國主義的崩潰、引入美式民主制度後的解放感;儘管有著發外國戰爭財的不光榮感,但戰後驚人的復興與經濟發展仍帶來物質文明的充足感;科技迅速進步,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感受到社會的欣欣向榮。 戰後復興的昭和時代 昭和的日本彷彿乘坐雲霄飛車一般,經歷了戰爭與毀滅、復興與成長,同時也隱約預感到未來可能的衰退與沒落。在電影中,堇說:「那個時候也有美好的事情。」不僅是昭和,其實任何時代光輝與陰影都如同硬幣的兩面。 不少影評認為,對於已九十三歲的山田而言,此部可能是他最後一部電影。山田的創作風格常被認為是在笑與淚的背後,隱含著戰爭對日常生活的陰影,以及對和平時代的深深珍惜。那麼,在這部或許是最後作品的《TOKYO計程車》中,他究竟想表達什麼呢?也許山田試圖透過堇的回憶影像,在戰敗八十年後回望那個日本終於擺脫軍國主義、得以享受和平與繁榮的時代。同時,在不祥時代的狼煙似乎再度升起之際,他或許也想向那個堪稱僥倖的和平年代,作出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