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二零二六年一月一日以八十一歲之齡辭世的久米宏,可謂於他的年代徹底改變了日本電視報道與新聞評論的風格。 一九四四年,久米宏出生於父母疏散期間所居住的埼玉縣,就讀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期間,他加入了戲劇社團「劇團木靈」,全心投入戲劇活動。當時的同窗好友之中,便包括了前首相田中角榮之女、前外相田中真紀子。一九六七年大學畢業後,久米以播音員身份進入TBS(前東京放送),主持過多項綜藝節目,也擔任過廣播節目的主持人。一九七八年一月至一九八五年四月,久米與黑柳徹子(《窗邊的小荳荳》作者)搭檔主持《The Best Ten》節目,每週公布日本流行歌曲排行榜前十名,並由歌手現場演唱。該節目於晚間九點播出一小時,最高收視率達百分之四十一點九,引領當時流行文化。久米於一九七九年自TBS退社,其後以自由播音員身份持續活躍於電視圈。 久米憑著在綜藝節目中累積的名望,自一九八五年十月七日起,擔任朝日電視台晚間大型新聞節目《News Station》的主播。該節目開播之前,日本的電視新聞無論在NHK或民營電視台,多半是於整點播出數分鐘至十五分鐘不等,由播音員不加評論、平鋪直敘地朗讀新聞稿,NHK於晚間九點播出的《News Center 9時》等較長時段的新聞節目僅屬少數例外而已,「冷靜、中立、嚴肅」幾乎是新聞節目的代名詞,而真正從根本上顛覆這一常識的,正是以久米為主播的《News Station》。 該節目在開播初期也剛好遭遇連續重大新聞事件,節目開始不久,便遇上日職棒阪神虎重登睽違二十一年的冠軍,以及菲律賓「阿奎諾革命」等重大事件,且多發生於日本時間晚間十點時段的現場新聞,久米臨機應變、即時應對的表現,使觀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該節目上。當時我任職報社工讀生,深刻記得每到晚上十點以後,許多記者與編輯一邊工作一邊盯著《News Station》觀看的情景。 久米始終貫徹「用自己的話來說」、「清楚說出疑問」、「站在觀眾立場加以說明」的信念,將主播的角色從「播報新聞的人」,轉變為「解讀新聞、思考新聞,並向觀眾提出問題的人」。在節目中,久米經常說:「請不要全盤接受我說的話。」這些話既象徵了他要求觀眾保持懷疑、自行思考的媒體觀,也是一種對大眾媒體本身的自我警惕。久米亦曾表示:「我並不中立。但我也不是偏袒任何一方的。」他認為完全的中立只是幻想,但至少不依附於任何特定權力或組織,正是他的自我定位。 久米對政客、官僚體系與大型企業等所謂「當權者」毫不留情地提出質問,並以諷刺與幽默加以批評的同時,將批判性視角帶進電視新聞。他不會原封不動地報道政治人物的記者會,而是指出其發言中的矛盾,將權力視為必須被監督的對象,使節目的立場十分鮮明。因此,他時常引起執政黨政治人物及其周邊人士的警戒,甚至反感。久米原本便是《The Best Ten》等娛樂節目的名主持人,擁有出色的口才與節奏感。他將這些經驗帶入新聞報道,使原本艱澀難懂的新聞變得易於理解,成功建立起「能夠獲得高收視率的新聞節目」模式。 在回顧一九八五年八月發生的日航波音七四七空難時,出於久米的主意,在攝影棚內搭建仿造機艙的布景,準備了五百二十雙並非全新的鞋子,依照罹難者五百二十人的年齡與性別,以及實際座位配置逐一擺放。這種強烈的視覺衝擊,讓觀眾重新直面事故的慘烈、遺族的悲痛,以及飛航安全的重要性。久米徹底貫徹「以觀眾為第一」的理念,打破了「新聞報道難免平淡無味」的常識。 《News Station》全四千七百九十五集,歷時約十八年半,最終回至今仍被視為日本電視史上的傳奇。在最後的致詞中,久米如此說道:「民營電視原則上必須依賴贊助商才能成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民營電視其實非常脆弱,但我非常喜愛民營電視。為什麼呢?因為日本的民營電視都是在戰後誕生的。日本的民營電視沒有經歷過戰爭,也沒有將國民誤導走向戰爭。我衷心希望,今後也永遠不會發生這種事。」 最後,久米向所有收看節目的觀眾,特別是對節目提出嚴厲批評的人們表達感謝,並說了句:「那麼,乾杯!」痛快地喝下啤酒揮手道別,就此為節目畫下句點。 今後,他所堅持的「始終監視權力、絕不屈服」的姿態,是否還能在日本的新聞報道中延續下去呢?這位永遠愛「耍帥」的久米,或許比起對自己的歌功頌德,更想聽到對日益沉淪的日本政治與媒體的批判吧?一邊冷眼旁觀各種追悼、讚頌久米的報道,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