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們剝開星條旗的紅白藍和獨立宣言泛黃的羊皮紙,剝開「天定命運」(Manifest Destiny)那略顯傲慢的修辭,會發現一個可能令許多人不安的事實:美利堅從來不僅僅是一個國家。與其說它是一個主權疆界內的民族共同體,不如說它是一套流動、自我複製的文明操作系統。它是英國與歐洲歷史邏輯在大西洋彼岸的繁衍,是西方文明自工業革命以來最龐大、最精密、也最成功的一場人生實驗。在它二百五十歲之際,或許我們真正該問的不是「美國將會怎樣」,而是「這套體系究竟是什麼,又將把人類帶往何處」。

傳統國家的構成圍繞著血緣、語言、宗教和古老的土地記憶,但美國從根上就不是如此。它的胚胎是在倫敦的議會、愛丁堡的啟蒙哲學、米蘭的銀行以及利物浦的碼頭上形成的。美國獨立,本質上是英國政治經濟傳統的離岸再造,並在之後的世紀中不斷吸收歐陸的勞動力、觀念和資本,最終凝結為一種高度抽象的共同體。它之所以能夠不斷吸收各族裔,正是因為它從來不要求人們忠於某一特定民族的圖騰,而是要求人們忠於一套經濟理性與生活方式——那才是它真正的憲法。美國的「非民族性」恰恰是它最強大的武器:它可以將任何人變成「美國人」,只要那個人自願進入這套資本與消費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