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難,老大難,老大一抓就不難。中共前政協主席李瑞環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沒想到多年以後,有人會在深水埗一幢唐樓的樓梯轉角,想起這句話。樓梯窄得只容一人,扶手是老式鐵花,牆上「學文堂」三個墨字金漆剝落得差不多了。三樓住著退休的陳老師,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紫砂壺擱在窗台上,陽光打下,壺身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塊被反覆撫摸過的舊玉。

「你看這壺」,他說,也不看我,自顧自注水,「養了四十幾年。李瑞環講過,『許多東西我們可以從書本上學,但許多東西書本上是沒有的』。這把壺的茶漬,就是書本上沒有的」。水從壺嘴流出來,帶著很深很深的褐色,像把整個下午的陽光都泡了進去。我呷一口,澀,然後甘,一種說不清楚的溫潤從喉嚨滑下去。

這壺從不洗。「茶漬是壺的靈魂」,他摩挲著壺身,「每沖一次,壺就吸一層。四十年的普洱、水仙、鐵觀音,一層疊一層。你聞聞——」他把壺湊到我鼻尖,一股複雜的香氣鑽進來,不只是茶,還有時間,還有無數個下午的陽光和話語,還有那些已不在的人的手指的溫度。

陳老師教了三十幾年中文,看著一代代學生從認得方塊字到只認得ABC。「你看這條街」,他指向窗外深水埗的街市,招牌密密麻麻,但漢字像退潮的海水,一年比一年少,取而代之的是英文字母,冰冷整齊,像一排排倒下的墓碑。

我記得小時候的香港,招牌是會說話的。霓虹字從樓宇側面伸展出來,顏體、柳體、瘦金體,每一筆都帶著性格。「得如茶樓」用隸書,穩穩掛在騎樓下,像老人在榕樹下乘涼。手寫餐牌,毛筆字在紅紙上,「是日例湯」、「特價小菜」,字跡或潦草或端正,背後都有一個握著筆蘸著墨、一筆一劃把日子寫進去的人。但這些都在消失。

李瑞環說過:「對待傳統文化,既要繼承,又要發展。繼承是基礎,發展是目的。」陳老師呷一口茶,慢慢地說:「但現在,繼承那層沒有了,發展出來的是什麼?是整街英文招牌,是後生仔只知韓星不知粵劇。」後來我認識了更多的「茶漬」。廟街強哥賣了四十年煲仔飯,煲底的焦痕層層疊疊,他說那是「吃進肚子的歷史」。上環蓮姐的涼茶舖,銅煲裏的藥材漬厚得像地殼,她說刮不得,刮了就沒了功力。旺角陳伯補鞋開了五十年,鐵腳上包了一層手汗和鞋油混合的黑色光澤,他說這是他的「文憑」。他們都是香港這把紫砂壺用了百幾年養出來的味道。

可是現在有人要洗壺了。用鋼絲刷,用漂白水,把那些褐色的、深棕色的痕跡一層層刮掉。先刮掉那些字——銅鑼灣滿眼英文招牌,茶餐廳餐牌都用英文寫,彷彿中文見不得人。再刮掉那些聲音——電台播K-pop,電視放日劇,廣東話被擠到角落裏。然後刮掉那些味道——老式茶樓一間間消失,蝦餃燒賣的叫賣聲聽不到了,商場裏只有咖啡店,年輕人排隊吃拉麵和部隊鍋,蝦餃腸粉成了「老土」。

西九文化區更讓人心驚。難得的海濱空地,建的是一座座西式建築,M+博物館掛西方當代藝術,咖啡店賣牛角包和拿鐵,節目單中英對照,英文總在上面像主人,中文在下面像僕人。中文中學被「升格」為英文中學,大學用英文上中國文學課。

李瑞環說過:「只有懂得祖國歷史的人,才會真正熱愛祖國。」但現在香港年輕人有幾個懂得自己城市的歷史?他們追捧韓星日式打扮,蜂擁去日韓,看不起自己的語言,對自己城市的老區不屑一顧。

這就像一把紫砂壺被人用鋼絲刷狠狠洗過,養了百餘年的茶漬刮得一乾二淨,露出淺色泥胎,看上去乾乾淨淨,但從此沖出來的茶,淡而無味。

陳老師三年前去世了。遺物裏那把紫砂壺,他女兒不知道價值,隨手扔進垃圾袋。我把它撿回來,偶爾沖一壺茶。茶色很淡了,我沒有他那樣的耐性去養它,也可能這城市已沒有那麼多好茶讓它吸收了。

壺身的茶漬還在,光澤暗淡了許多。我看著它,想起李瑞環另一句話:「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勝利,團結就是生命。」香港這把壺,曾經靠各種文化交融養出獨一無二的茶漬——中西合璧,華洋雜處,那是它的味道所在。但現在有人要刮走其中一半茶漬,壺失了平衡,茶也不是味了。

李瑞環還說過:「空談誤國,實幹興邦。」保育文化不是靠開記者會、辦幾個展覽。文化活在茶樓阿姐的叫賣聲裏,活在霓虹招牌的筆鋒裏,活在煲仔飯的焦香裏,活在紫砂壺的茶漬裏。這些東西消失了,建再多博物館也不過是為文化木乃伊化妝。

這個城市正被用最粗暴的方式洗刷,百年茶漬一片片剝落。但茶漬刮得再乾淨,味道還是滲在泥裏,滲得很深。或有一天,壺被洗得發亮如新,才有人問:為什麼茶再也沒有味道了?那時,陳老師、強哥、蓮姐都已不在。霓虹招牌堆在新界貨倉,像無人認領的遺骨。這城市終於變成一把乾淨的壺,放在櫥窗裏展覽,標籤上寫著「國際都會」。只是再沒人記得茶是什麼味道。壺還是那把壺,泥還是那些泥。但茶漬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又想起李瑞環一句話,像根針扎進這城市的脈搏——「要想公道,打個顛倒。」倘若洗壺的人願意站到壺的立場想一想,也許就會明白:茶壺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它有多乾淨,而在於它泡過多少壺好茶,養出了多厚的茶漬。洗掉了,就真的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