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被烏克蘭俘虜的朝鮮軍人避開了全世界媒體的聚光燈,九月二十日前後悄然抵達韓國。這場精采的秘密轉移僅保密了幾天。二十三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聯合國大會演講中,將兩人的去向公之於眾。
出人意料的是,首先表達不滿的是首爾,而非迄今仍保持沉默的平壤。韓國總統李在明指責烏克蘭違反雙方的保密約定,烏克蘭總統傳播事務顧問利特溫則否認存在這一約定。二十七日晚,青瓦台進一步指責烏方發布虛假信息,要求正式解釋和道歉,並表示正在研究必要的進一步措施。一場原本體現合作的戰俘移交,反而暴露了兩國關係的縫隙。韓國接收願意赴韓的朝鮮戰俘,符合其一貫政策。是否公開這一事實看似只是細微的分歧,何以引起如此激烈的反應?
首爾提出的首要理由是保護戰俘及其家屬。兩人的面孔和被俘經歷早已曝光,但確認他們最終前往韓國,仍可能增加本人及其留朝家屬面對的風險。青瓦台還披露,烏方在磋商期間也曾要求保密,因為放棄換俘機會、將兩人移交韓國,可能招致烏克蘭國內批評。按照韓國的說法,低調處理原本符合雙方利益。烏方否認約定後,爭議又從保密是否必要,變成兩國總統府究竟誰在說謊;韓國國民力量黨隨即藉此攻擊李在明,青瓦台的強硬聲明也帶有維護總統信譽的國內政治考量。
從演講的安排看,基輔希望通過這場移交爭取更多國際聲援。澤連斯基在全球矚目的聯合國講台上,講述一名戰俘試圖自殺的經歷,指責平壤把士兵視為利益交換的貨幣,以此突出烏方尊重本人意願、將戰俘移交韓國的人道立場。這也使朝鮮參戰再次受到關注,提醒外界俄烏戰爭與東亞安全已經相連。這番演講同樣招致烏克蘭內部批評,烏克蘭駐英大使扎盧日內的媒體顧問指責總統違反保密約定、追求宣傳效果,利特溫正是在回應這番批評時否認約定存在。這一否認有助於抵擋國內的違約指責,卻進一步損害了首爾對基輔的信任。
儘管這兩名朝鮮戰俘僅為基層作戰人員,但他們對於韓國而言,仍是觀察朝鮮赴俄部隊的珍貴窗口,可以提供一線部隊訓練、指揮、裝備等稀缺信息。兩人的政治意義更為敏感:平壤所宣揚的忠誠與犧牲敘事,遇到了參戰士兵選擇前往韓國的反例。李在明政府沒有理由拒絕二人的意願,卻也不願讓這件事破壞其對朝和解路線。首爾正試圖恢復南北對話,並推動美朝首腦會談;接收戰俘可能給平壤留下攻擊首爾的素材,保密因此成為外交風險控制的一環。基輔重視公開帶來的國際聲援,首爾更在意公開之後需要承擔的半島政治後果。

這種差距在尹錫悅時期熱絡的韓烏關係中並不顯眼。二零二三年七月,烏克蘭夏季反攻在俄軍防線前受阻,尹錫悅訪問基輔,並引用朝鮮王朝名將李舜臣名言「必死則生,必生則死」,表達共同捍衛自由民主價值的決心。兩個月後,他又宣布追加二十三億美元援助,其中二十億美元為長期低息貸款。朝鮮派兵援俄後,雙方進一步加強情報與專業知識交流,尹錫悅政府甚至表示可視俄朝軍事合作程度,重新考慮對烏提供殺傷性武器。
韓拒絕提供殺傷性武器
作為軍工生產能力突出的國家,又是最熟悉朝鮮的國家,韓國在基輔眼中理應因朝鮮參戰而承擔更重要的角色,李在明政府卻作出了不同判斷。七月安卡拉會談中,韓國承諾一億美元綜合援助,並重申不提供殺傷性武器。而獲得韓國武器,恰是澤連斯基在戰爭初期向韓國國會提出的重點訴求。李在明政府更強調限制介入,以保留外交迴旋空間。面對同樣的朝鮮威脅,基輔期待擴大援助,首爾看到的更多是戰爭風險向半島傳導的可能:援烏力度越大,來自俄羅斯的壓力可能越強,俄朝合作也可能進一步加深。
李在明政府反覆強調「國益為先」的務實外交。但幾乎所有政府都宣稱外交服務於本國利益,務實與否的最終標準是克制換回了什麼。在制裁壓力和戰爭需求下,俄朝合作已有自身動力,未必會因韓國約束對烏援助而放緩。為俄朝預留外交空間也需計算由此錯過的合作機會。兩名戰俘的移交本可增進韓烏互信,如今卻成為雙方公開爭執的起點。夥伴的期待逐漸消退,對手的敵意卻未必隨之減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