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國博弈和地緣政治的衝擊下,戰後國際秩序處於崩解的懸崖,其存續的最後關鍵性標誌,就是主導戰後和平大局、走出一戰、二戰等世界大戰週期的聯合國機制。因此,處於人類歷史發展的十字路口,聯合國大會成了建立全球共識、解決地區衝突的和平舞台。第八十一屆聯大一般性辯論(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二至二十六日及二十八日,紐約)能否為美伊戰爭與烏克蘭戰爭帶來轉機,備受關注。美國總統特朗普、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各懷目的登台發言。弔詭的是:聯合國調停無力、美國連續退群,正淪為「雞肋」,卻仍是危機領袖塑造「正義」形象、妖魔化對手的舞台,而中立國家只能謹慎站隊。聯合國正在走政治鋼絲。

特朗普以外交救選舉

特朗普本來鼓吹「聯合國無用論」或者「聯合國腐敗論」,也在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的第一年中,以「美國優先」為借口,不斷退群並減少美國對聯合國的費用負擔。但這次他藉着美國建國二百五十週年的歷史節點以及面臨嚴峻的中期選舉,需要利用聯合國大會的舞台,來營造「美國大勝利」以及世界第一強國地位的形象,轉移他貿然發動對伊朗戰爭的失敗帶來的國際國內困境,以扭轉正在下滑的共和黨中期選舉劣勢。在這次聯合國大會的開幕演講中,特朗普耍了自嗨的「三板斧」:

一是鼓吹特朗普治理的美國成就。他引用了一連串的數據,來證明今天的美國已經從「黑暗時代」進入「黃金時代」,但誰都知道,特朗普的「數據」是摻水的數據,經不起事實的考證。但值得注意的是,在伊朗戰爭中打得自家導彈庫存漏底的特朗普,正在重走美國「窮兵黷武」的老路,他自己也從迷戀諾貝爾和平獎的「和平總統」,搖身變成「戰爭總統」。

二是鼓吹對伊朗戰爭的勝利,並謊稱美國已經實際控制影響世界經濟的霍爾木茲海峽。他公開威脅伊朗要麼達成美國主導的「和平協議」,要麼被美國「迅速摧毀」。同時,他又宣稱在美國中期選舉後會達成中東和平。

三是繼續鼓吹美國在大國博弈、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領域繼續領先中國,並誇張地宣布,美國官方文件正式把「人工智能」(AI)改稱為「超級智能」(SI,Super Intelligence),再次證明他是一個自戀的「改名狂」,想在世界的方方面面留下特朗普痕跡。值得注意的是,他反對全球監管,把AI有可能毀滅人類的警告痛斥為騙局,一如他對氣候變暖等問題的態度。此外,特朗普也不忘鼓吹美國稱霸西半球的戰略構想,毫不掩飾地預言古巴將要垮台,以及誇大稱讚格陵蘭安全協議,暗示美國將要把西半球「一統天下」。

伊朗打破信息繭房

特朗普「消滅伊朗」言猶在耳,美伊已就和平協議重啟談判,足見美國無力持續打擊。佩澤希齊揚翌日演講直斥美國是殺害伊朗人民的「恐怖國家」,否認「勝利說」,重申伊朗有權和平發展核技術,絕不屈服於威脅與制裁。此說與聯合國調查團報告相吻合——報告認為有合理理由相信美軍空襲涉嫌無差別攻擊、構成戰爭罪,釀成大量平民傷亡;美方對此不認同。

同時,佩澤希齊揚宣布,伊朗已經通過卡塔爾向美國轉達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的計劃,華盛頓若落實相關承諾,海峽可在七日內恢復正常海運。顯然,佩澤希齊揚力圖將霍爾木茲海峽封鎖至今無法暢通、從而影響世界經濟的責任推到特朗普身上,贏得國際社會同情。

美伊開戰期間,美國輿論幾乎一邊倒支持政府。佩澤希齊揚趁「斬首行動」後首訪美國之機,接受右派選民信任的福克斯新聞專訪,首次直接向美國選民傳遞伊朗的聲音,打破「戰爭信息繭房」。他強調最高領袖穆傑塔巴「非常健康,執政沒有問題」,證明「斬首」與「政權更迭」雙雙失敗,對特朗普中期選舉不利;又指以色列挑唆特朗普開戰,伊朗願對話但不屈服——與MAGA陣營反戰的卡爾森、格林等人遙相呼應,堪稱不遜於無人機和導彈的「大外宣」。

有美國力保,內塔尼亞胡未必真會被ICC制裁,但被捕令通緝、被控反人類罪與戰爭罪已是不爭事實,他亟需聯合國舞台自辯。九月二十四日的聯大演講中,他回顧中東戰爭史,稱「十七」恐襲是以色列「最黑暗的一天」,也是三年來在加沙、黎巴嫩、伊朗開戰的最合理理由;否認加沙「種族滅絕」,斥為「本世紀最大的謊言」,並批評加拿大、法國承認巴勒斯坦國、實施部分制裁是「軟弱」與「綏靖」,向反猶主義「低頭」。

顯然,內塔尼亞胡為了主張以色列的「特殊生存權」,已經與國際社會翻臉,讓以色列處於前所未有的孤立狀態。事實上,內塔尼亞胡這次的聯大講話,其實是「出口轉內銷」,目標對準國內大批選民,因為他要面對十月二十七日的以色列大選,而他的選情並不樂觀。當然,他也沒有忘記為同樣處於選舉困境的特朗普「助選」,指責紐約市長馬姆達尼,稱其散布關於以色列的謊言,後者對以色列加沙軍事行動的批評,正讓紐約龐大的猶太社群處於危險之中。這是明顯鼓動支持美國民主黨的猶太人社區,在中期選舉中轉投共和黨候選人。

不過,內塔尼亞胡的極端軍事政策愈發不得人心,他講話的時候,大批其他國家的代表退席,讓整個聯大會議廳顯得空蕩。

這次聯大會議上,最尷尬的首腦莫過於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她當選後首次與會,演講乏善可陳;雖然九月二十一日美日韓外長剛發表過強調台海和平穩定的聯合聲明,她與特朗普峰會時仍處境難堪——既要當面講中國壞話、指控中國限制稀土出口,又要特朗普在隨後接待習近平國事訪問時,替她失言造成的日中僵局解套。她獻媚的奇怪笑容也再度挨批。

高市在美國的待遇,與隨後到訪的習近平相比丟盡臉面:她抵達紐約時無紅毯、無接機,機場空空蕩蕩,習近平夫婦卻獲特朗普夫婦罕見親迎;她直呼特朗普「唐納德」套近乎,特朗普卻疏遠地稱她「這位首相」,對習則「親密朋友」不離口;她在聯大自稱和平國家、呼籲刪除「敵國條款」,特朗普卻在歡迎習近平時強調中美是抗戰「同盟國家」——對日冷、對中熱之別昭然若揭,等於用歷史摑了她一記耳光。

中日實力根本性變化

國際輿論看得很清楚,中日兩國的實力對比在戰後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今天的日本,需要乞求特朗普維持在日本五萬美軍的駐軍,而今天的美國,則需要與中國合作才能解決包括美國在內的全球性挑戰。

習近平未赴聯大,由國家副主席韓正在九月二十六日發言,主題「維護戰後國際秩序」。他稱「世界要和平,不要戰爭」,強調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必須維護」,反對繞過安理會的單邊軍事行動,被解讀為劍指美國對伊朗動武;又主張大國帶頭守規,中東主權應受尊重,加沙重建循「巴人治巴」與兩國方案,烏克蘭問題遵循習近平「四點」,並要求停止對古巴威脅、解除封鎖。他支持聯合國改革但主張加強而非只削減,冀提升「全球南方」話語權,讚揚將卸任的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從第二七五八號決議五十五週年,到中國貢獻全球增長約三成、發展倡議動員逾二百三十億美元、對非洲及最不發達國家零關稅,同一講台呈現兩種國際秩序的想像,與特朗普的自誇式演說對照鮮明。

一場聯合國大會,既是各國領袖闡述全球戰略的高光時刻,也是檢驗大國實力與影響力消長的分水嶺。毫無疑問,因為沒有習近平參加聯合國一般性辯論,特朗普成了主角,但習近平對美國三天國事訪問即刻成為全球頭條新聞,完全蓋住了聯合國大會新聞;而特朗普對中國領袖的超規格接待,也突顯了美中兩國的領導性地位。在某種程度上,中國正在逐漸取代美國,成為聯合國和戰後國際秩序延續的中流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