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銀光瀉地,鬢影衣香,歌聲流淌,舞姿翩翩。易家大宅的客堂間,閻蘭亭擁著張家大小姐蹁躚起舞,步頭輕舒,靈巧如燕,時而?腰,時而側身,前進後退,自如有序,配搭得天衣無縫。「閻大哥,探戈跳得真嶄!換是我,跳勿出!」站在一邊,上海美高梅舞廳出身、常州女人秦小姐欣羨地說。聽得秦小姐如此說,閻蘭亭更得意了,帶著大小姐多轉了兩個圈,大小姐玉手搥了搥胸,嬌聲說:「蘭亭大阿哥,價樣(這樣)跳落去,我吃勿消哉!」 閻蘭亭是舊日上海百樂門場面經理,一根茄力克香煙,叼在嘴角,面對六宮粉黛,指揮若定。跟他在一起的張大小姐,皮膚雪白,嫩得出水,人叫小白菜。小白菜、閻蘭亭身邊,還有一對兒在起舞,便是開紗廠的莊家小開,人稱舞廳花蝴蝶,伏在他肩膊上,身輕似燕、柳眉如鉤的徐娘,便是昔日在上海灘跟黑貓王吉齊名的小鈴鐺,當年追求她的人,貫穿整條愚園路。 留聲機上發出吱吱聲,一曲《魂縈舊夢》放完,站在留聲機旁邊的小滑頭小陳隨即換上一張新唱片,森巴鼓聲響,節奏輕快,正是方靜音的名曲《香蕉船》,這本是查查音樂,花蝴蝶卻偏要跳牛仔舞,小鈴鐺有點忸怩,兩人相持不下,坐在紅木沙發上的蘇州三阿姐忍不住插口:「小莊,勿亂搞,迭隻音樂,頂好跳查查!」花蝴蝶哼了一聲:「三阿姐,儂阿曉得我在上海叫啥,一代舞王呀!迭這隻歌可以跳查查,也可以跳牛仔舞!但是我喜歡跳牛仔呀!」轉頭問小鈴鐺:「儂喜歡跳哂?」小鈴鐺梨渦一笑:「一切聽從莊大老闆閒話!」花蝴蝶開懷笑:「落坎落坎(大方)!明朝上去連卡佛買戒指撥(給)儂!」順手拍了一下小鈴鐺的豐臀。小鈴鐺伸起手來,輕輕刮了一下他的臉皮,罵道:「死腔!」骨頭輕了,花蝴蝶屁股扭得像風車。小滑頭順勢起浪:「你們看啦,莊老闆的屁股扭得比小鈴鐺還花!」客堂間的人全都爆笑起來。 這時候,閻蘭亭忍不住喊:「小莊,儂是舞王,那末老丁是啥?」坐在角落頭,高高瘦瘦的老頭子,正是過去名滿上海舞廳的舞王老丁,雙腳有如裝上彈弓,蠟板地給他擦得?亮。花蝴蝶偷眼望過去,正好接住老丁的眼光,臉紅了紅,拉著小鈴鐺,猛的轉圈。「跳得好!」閻蘭亭豎高大拇指叫好。老丁沒作聲,別轉頭,喝他手上的白馬威士忌。三阿姐望向花蝴蝶,意思是:儂看看老丁的表情,根本沒把你看在眼裏。花蝴蝶沒吭聲,只顧轉圈。「哎呀,我要暈哉!」小鈴鐺嬌呼起來,適在此時,音樂停了。 小滑頭又換上另一張唱片,一邊說:「??氣,抖抖氣!」換上的是李香蘭的《恨不相逢未嫁時》,客堂間的燈火轉暗了,裁縫小張彎身請三阿姐跳舞:「三阿姐,賞個面,跳隻舞?」三阿姐緩緩站起來,把右手放在裁縫小張的手板上,走到客堂間中央,跳起慢四步來。一看便知是練家子,步履輕盈,毫不著力。裁縫張也不落下風,瀟灑地配合,嚴絲合縫,像兩隻蝴蝶在花間叢中,穿梭翔舞,全場掌聲雷動。蘭青偷眼望向花蝴蝶,一臉似笑非笑。花蝴蝶別轉頭,大口抽呂宋雪茄,讓煙霧遮掩了自己的眼睛。 蘭青是上海歌星,易太太的姊妹淘,偶然在易家大宅對面都城夜總會客串。聽得李香蘭的歌聲,跟著哼了起來:「冬夜裏吹來一陣春風,心裏死水起了波動,雖然那溫暖片刻無蹤,誰能忘卻了失去的夢……」眾人竊竊私議,嚴欽權忍不住說:「你們別嘈,靜一靜,聽蘭青唱,唱得不賴呀,有李香蘭嗄味道!」嚴大哥是杜月笙的兄弟,德高望重,於是人人靜下來細聽。我十歲不到,不知好壞,只覺得蘭青阿姨的歌聲柔得像水,聽在耳裏,通體舒泰。 說起三阿姐,在這群人當中,地位最高,她是上海大亨黃金榮的貼心情人,上海灘上,除了桂生阿姐,沒別的女人能夠跟她別苗頭。易太太,小名蘭芳,寧波人,家貧,十五、六歲便給父親帶進一家賭場,當搖缸女郎。聰敏伶俐,善知人意,老闆娘三阿姐一眼看中,帶在身邊,從此丫頭變身鳳凰,青雲得意。某年,三阿姐陪伴黃老闆到蘇州家祭,到了蘇州,三阿姐看上一處洋房,欲開書寓(妓院的雅稱)。某日午,三阿姐倚欹床背上,問起易太太:「蘭芳,三阿姐想在這裏開一間書寓,儂阿有膽子做?」小蘭芳膽子比天大,有啥瞎頭(怕什麼)?挺挺胸膛,擔了下來。三阿姐回上海後,蘭芳當起老闆娘,書寓地方不大,人事頂複雜,十幾個女人,勾心鬥角,是非多,一有事,都吵到蘭芳頭上,再加上護寓打手,十居其九是江湖漢子,有事,拳頭解決。看似難搞,可到了十六歲小妹妹手上,居然管得頭頭是道,小姐聽話,漢子吃服。蘭亭叔叔對我說:「小鬼頭,儂價娘,兩隻眼烏子嚇煞人,一彈眼睛,人人服貼。」 一九四零年代末期,上海變天,易太太帶著金條,跟蘭青一起跑來香港,在石塘咀開了仙樂舞廳,結識了易老闆,當上易太太。易家大宅,從此變成蘭芳的小上海。七十年過去,來易家大宅湊熱鬧的男男女女,幾乎全走了,剩下百歲易太太,黃昏坐在客堂裏,望著冷冷的四壁,空無一人的惆悵,到底是在懷念過去的繁華,還是怨懟年華的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