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韓國總統李在明訪日前的新聞發布會上,青瓦台國家安保室長魏聖洛就訪日的預期成果進行了簡要介紹。在他短短四分鐘的發言中,卻出現了一個頗為生僻的名字——長生煤礦。
這座煤礦位於日本本州西部的傳統重工業城市宇部市,開採可追溯至大正時期;在曠日持久的太平洋戰爭中,煤炭作為戰時資源被壓榨至極限;隨著日本戰敗,它也隨之停轉,在瀨戶內海旁靜靜見證了日本軍國主義的興衰。
一九四二年二月三日上午,一百八十三名礦工進入長生煤礦的海底巷道開始採煤作業,只是這一次,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海底煤礦開採需先由岸邊沿煤層向近海底部打通工人採煤的礦道,由於礦道上方是體積巨大的海水,一旦出現滲水或連通通道,其危險程度往往高於一般煤礦的漏水事故。在安全與技術並不成熟的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礦工每一次進入海底坑道作業都是生死考驗。在戰時空前的煤炭供給壓力下,為了盡可能便利地開採海底煤層,長生煤礦將當時日本法律中關於安全作業的相關規定視若無物。發生事故的坑道距海底僅有三十七米,低於「四十七米」的安全線,把本應作為「防水蓋」的覆蓋岩層削薄到危險區間;距離入口一公里處的頂板因此出現坍塌,巨量海水沿通道湧入,坑道很快就被海水充滿,慘劇由此降臨。
當天的新聞中很快就出現相關消息:通過緊急排水工程,大部分礦工已經獲救。實際上,煤礦管理方的動作也確實非常迅速——事故發生後,他們以防止二次事故為名,用最快的速度封閉坑道入口。當少數摸到入口的倖存者意識到返回的路已不再存在之時,他們被迫回頭,面對無盡海水,在黑暗和窒息中迎來死亡,很難想像這究竟是怎樣的絕望。
一百八十三名死者中有一百三十六名朝鮮人。這並不奇怪:長生煤礦還有個名字——朝鮮煤礦,原因在於長生煤礦的礦工多數是朝鮮人。長生礦難不是一場孤立事故;從慘劇向深處發掘,人們不禁要問:遇難的一百三十六名朝鮮礦工是怎樣來到日本的?
他們多數都不是自願來到日本的,真正把他們推向海底巷道深處的,是日本的戰時動員體系。當日本先後捲入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泥潭中時,煤炭、鋼鐵、造船等軍需工業都在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吞噬勞動力。已經意識到本土人力資源趨向枯竭的日本政府,於一九三八年緊急制定了囊括朝鮮人的《國防動員法》。
擁有兩千五百萬人口的朝鮮半島無疑是一座人力富礦,而且當時日本已經殖民該地近三十年,熟諳依賴地方行政單位將權力觸角伸入基層的邏輯。每當日本軍需部門或本土企業出現勞動力缺口,殖民政府就匯總數據,再將指標拆解給治下的每個道、郡、面(近似為省、市、鄉三級單位)。儘管名義上是面向社會的招募,但在實際執行中,基層警察和行政部門往往以高薪誘騙、直接抓捕等手段完成指標。
這是帶有強烈暴力脅迫意味的徵召,朝鮮居民沒有拒絕權利。正面拒絕者會遭致毆打,想間接躲過強徵的人員,其全家則可能因此受到牽連——斷絕本就不多的戰時救濟糧供應。
來到日本的朝鮮勞工進入的是另一個地獄,他們將被壓榨盡任何一點價值——只有勞動和死亡兩種可能。
這些勞工被分配到工作強度最大、風險最高的崗位,還要在監工虐待和盟軍轟炸中完成至少每日十二個小時的工作。關於強徵與死亡規模,由於名冊戰後多有散佚,學界難以給出完整、統一口徑;巴黎政治學院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一九三一到一九四五年期間,至少六十七萬名朝鮮勞工來到日本,其中六萬人喪生。
被捲入絞肉機的不只有朝鮮勞工,戰爭最後兩年裏來到日本的四萬名中國勞工中,有近七千人葬身他鄉。如果將目光投向中國大陸,東北、華北、華中等淪陷區的強制役使達到了驚人的千萬級規模。在這裏,日軍甚至不需要披上「招募」的外衣,憑藉刺刀就驅趕無辜群眾走向礦山和工地,把死亡變成制度化的日常。
一百八十三名長生礦難遇難者的遺骸至今仍留在廢棄的礦井中,遇難者家屬和日本民間團體多次向日本政府提出打撈遺骸的請求,卻總被以「需要調查」的官腔擋回。魏聖洛說:「希望把長生礦難等歷史問題,作為日韓兩國能夠在人道主義層面開展合作的契機。」
然而,宇部市一九八二年設立的長生煤礦紀念碑上卻寫道:「為日本和天皇犧牲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