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新修憲法將韓國界定為「大韓民國」,從法理上將兩者關係從待統一的同一民族,重置為普通兩國,正式終結統一敘事。
韓國統一部五月六日舉行專家說明會,公開朝鮮新版憲法全文。該版本憲法在今年三月召開的朝鮮最高人民會議第十五屆第一次會議上完成修訂,以法律形式正式界定了半島關係、內部治理的指導思想與國家權力結構。這部帶有深刻金正恩時代烙印的憲法,將在相當大程度上影響朝鮮半島的地緣政治。其深層意義可以從三重邏輯理解:對韓關係的邊界化,內部治理的國民化,以及最高權力的集中化。
第一重邏輯發生在朝鮮對半島空間的重新定義中。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變化是新版憲法的領土條款。朝鮮首次以專門的法律條文形式確定領土範圍:包括北部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接壤、南部與大韓民國接壤的領土,以及以此為基礎設定的領海和領空。這實際完成了半島關係的法理轉換,韓國從舊版憲法中等待統一的南方,變為朝鮮疆域之外的「大韓民國」。韓朝不再被表述為同一民族內部的特殊關係,而被重置為普通國與國之間的關係。
不過,這次文本沒有完整寫入金正恩二零二四年講話中使用的最激烈語言。韓國國情院特別指出,憲法中「絕對沒有任何針對韓國的敵對措辭」,也沒有詞句將韓國定義為主要敵人或平定對象,對此仍謹慎解讀。近年來國際社會觀察朝鮮時,常有將單一動作迅速推向戰略結論的傾向。二零二三年平壤首度拋出「敵對的兩國論」時,外界甚至推斷金正恩已作出戰爭決定。波士頓學院訪問學者Khang Vu提供了一個頗具啟發性的角度:朝鮮通過放棄對韓國的領土聲索,向中國和俄羅斯釋放安全保證,即平壤無意主動進攻,中俄不會被迫捲入戰爭。
這一解釋仍需放在朝鮮已經採取的一系列切割動作中理解。平壤拆除統一紀念塔,廢止服務於南北對話的官方機構,抹除國內宣傳口徑中所有統一敘事。戰爭風險或因更清晰的邊界敘事而有所消減,但半島之間的交流空間也近乎被徹底隔絕。
邊界化的結果不只改變平壤對首爾的表述,也反向壓迫韓國自身的憲法邏輯。本次相對克制的法律表達冷酷地製造了朝韓之間的制度性斷裂,也讓試圖推動民族和解的韓國進步陣營頗為棘手。韓國憲法第三條寫明,整個朝鮮半島及其附屬島嶼為本國領土,大韓民國政府的合法性長期建立在「半島尚未統一」的前提之上。若繼續堅持統一敘事,將被平壤視為「滲透統一」;若著手修憲,以求獲得同朝鮮進行國家層面接觸的合法性,則必將承擔保守陣營關於配合朝鮮「兩國論」、放棄保護北方居民責任、承認朝鮮國家性的指責。
第二重邏輯,則指向朝鮮國內。這種決絕的兩國論,服務於朝鮮強調國家穩定的制度邏輯,並將滲入未來朝鮮的國民意識塑造。韓國對平壤的最大威脅一向來自它的雙重身份:既是軍事和意識形態的對手,又是歷史和文化高度接近的比較對象。在停戰體制延續七十餘年的現實中,韓國藉民族親近性,對朝鮮進行了隱性滲透。當來自首爾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產品進入北方時,朝鮮居民感受到的很可能是同一民族的另一種生活秩序。兩國論的制度功能正在這一環節顯現:關於民族共同體的想像從根源上被斬斷,並由此生成一堵劃定國民意識邊界的無形之牆。
第三重邏輯,落在國家權力結構本身。在朝鮮政治制度中,穩定的國家秩序需要強力的國家權力核心來保障。新版憲法對國家權力結構的調整也正是沿著這一方向展開,集中體現為金正恩領導地位的空前強化。它削弱了最高人民會議及其常任委員會的形式性制衡,擴張了金正恩所擔任的國務委員會委員長職權。國務委員會委員長被明確為國家元首,並成為可任免最高人民會議議長、內閣總理等重要幹部的權力中心,同時也是核武力的最高指揮者。
新版憲法將一套原本仍可隨局勢調整的對韓路線,提升為金正恩時代的國家基本秩序。它同時完成了三項制度重寫:在外部關係上,把韓國推到朝鮮國家邊界之外;在內部治理上,切斷同族想像對朝鮮居民的滲透空間;在權力結構上,把國家元首、核武力指揮權和最高政治權威進一步集中到金正恩身上。半島地緣政治因此獲得了新的制度底色:短期內,戰爭風險或將被暫時消解;長期看,民族和解、制度接觸與統一想像的空間都被明顯壓縮。這正是這部憲法最深遠的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