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日相高市早苗於一月十九日傍晚召開記者會,正式宣布將於二十三日解散眾議院,並定於二月八日舉行眾議院改選。高市表示,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並在改選以取得過半席次為目標。高市希望藉由當今的高支持率,擴大執政黨席次,以取得更強的政策推動力。 剛開始,外界普遍認為,在高支持率的加持下,自民黨有望單獨取得過半席次並大勝。但隨著在野的立憲民主黨,以及截至去年仍與自民黨維持執政聯盟關係的公明黨,開始出現籌組新政黨的動向,日本政局頓時增添變數。兩黨宣布以「中道改革連合」為新黨名稱,並由兩黨黨魁共同表示,希望「凝聚更溫和的保守派與更自由派人士,對抗極端主義,作為負責任的中道勢力發揮功能」。 考慮到高市本身與極右勢力的高度親和性,以及一向標榜「貫徹守護和平的中道主義」的公明黨退出自公聯合政權,先前在選舉中流向參政黨等勢力的極右、國家主義選民,這次轉而支持高市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自民黨因此仍有可能獲勝。 不過,對自民黨而言,真正棘手的問題在於:過去在選舉中密切合作二十五年以上的公明黨,因對高市的不信任與反彈而退出執政聯盟,並明確表態將與在野勢力建立共鬥體制。公明黨以佛教系新興宗教團體創價學會為支持基盤,長期以來作為具備穩定動員力的選舉機器,支撐自民黨政權。雖然隨著信徒高齡化與池田大作辭世,昔日被稱為「創價八百萬」的動員力已顯露疲態,但綜合媒體報道,在都市地區仍被認為具備「一個選區約一至兩萬票」的實力,長期以來在接戰選區左右勝負。此次選舉中,自民黨不僅無法再理所當然地期待公明黨票源,若這些票流向在野勢力,過去勉強勝出的候選人可能陷入苦戰。 被害妄想衍生對華恐懼 失去公明黨選票的自民黨,被指可能會更加露骨、直接地訴諸排外民粹主義以填補空缺。正值高市關於「台灣有事」的發言,使日中關係被認為降至邦交正常化以來的最壞水平。過去三十多年來深受經濟停滯之苦的日本社會,只能眼睜睜看著中國在國力與國際影響力上超越日本。而在短期內無法實現逆轉已成定局的情況下,夾雜著被害妄想的對華嫉妒與恐懼心理逐漸蔓延。 對於此次因高市發言而引發的日中關係惡化,日本國內報道往往以日本為「受害者」的語調呈現,日復一日地詛咒、嘲諷中國。一些自稱中國問題專家的評論員,散布如「中國對日強硬是對習近平的揣摩迎合」、「中國經濟極度不振,遲早會向日本低頭」等缺乏根據的推斷。同時,面對重視美中關係的特朗普政權對日本表現出的冷淡態度,日本社會也難掩被抽走梯子般落空的困惑與不安。在此情勢下,利用包含反華在內的排外主義來煽動低層次選民,對本就與極右親和的高市政權而言,或許是一種快速且低成本的選戰手法。尤其在反韓、厭韓論述難以升溫的當下,反華正逐漸成為一個方便動員的工具。 問題在於,假使高市透過選舉掌握了眾議院主導權之後,局勢將如何發展?只要高市政權持續存在,日中關係恐怕難以出現明顯改善。而且在國內被執政者及其側翼幫閒煽動起來的反華情緒,也不會在短期內消散。 總結起來,日本的反華風潮與其說是「情緒高漲的持續」,不如說更可能以「現實層面的消耗與再調整」發展。 首先,反華情緒升溫的背景,包括對「台灣有事」、領土糾紛等安保上的不安,加上北京政府的強硬姿態,以及日本社會中資訊被簡化、追求「容易妖魔化的敵人」的政治需求,還有社群媒體與部分媒體作為情緒放大器的作用。重要的是,日本反華情緒的基礎並非針對中國文化或中國人本身,而是對「虛擬化的中國國家形象」的反感,與其說是意識形態,不如說是環境反應。 從中期來看,觀光、供應鏈與企業活動對中國的依賴並非輕易能切斷,去風險或去耦合也難以如願推進。此外,日本年輕世代更傾向於「保持距離而非厭惡」,對敵視的熱度較低。而「常態危機」、「常態敵對」的社會成本過於高昂。因此,反華的熱度將逐漸下降,「不怎麼喜歡,但不得不往來」的務實性無奈將擴散開來。最終,政治與安全上保持距離,經濟與文化上維持最低限度往來的冷卻型現實調整關係(類似日韓關係所走過的道路),或將成為歸宿。 若日本社會的民智遠低於預期,反華也可能自我目的化,導致國力衰退與國際孤立。屆時,情緒雖被滿足,國家利益卻遭受損害(類似台灣的現狀)。這類內向、充滿自我矛盾的狀態難以長久,但短期內並非不可能出現。若日本社會仍具備一定成熟度,或許能重新將中國視為「巨大而複雜的鄰國」,而非單純的敵或友。在這種情況下,反華作為政治口號將完成其歷史任務,社會關注也將回歸到少子化、長期停滯等日本內部的課題。 國家與社會無法僅靠情緒運作。正常的社會中,反華等排外主義終究只是暫時症狀,難以成為最終形態。如果日本仍是一個正常社會,那麼日本反華風潮的結局既不會是「仇恨的勝利」,也不會是「和解的理想」,而更可能回到「乏味但現實的現實主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