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出生的華裔女作家、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李翊雲的英文傳記《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揭露兩名兒子自殺之痛,獲頒今年普立茲獎。中美讀者反應兩極,反映文化差異。
全球華人都在熱烈討論,剛摘下美國文壇最高桂冠的華裔女作家李翊雲(Li Yiyun)。北京出生、北大畢業的李翊雲,憑去年出版並入選美國國家圖書獎非虛構寫作決選名單的回憶錄《自然萬物只是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獲頒今年的普立茲(普利策)傳記文學獎。然而,李翊雲獲獎的消息,在中、美兩國的反應兩極,中國人普遍對她指責,在美華人卻獻上一片溢美之詞。
這種巨大差異與李翊雲的華裔身份無關。她並非首位獲得普立茲獎殊榮的華裔,過去得主就有女記者伍潔芳、作曲家周龍,在傳記文學類別中,美籍作家徐華才是首位獲獎的華裔。李翊雲甚至不是今年唯一獲獎的亞洲臉孔,日裔作家北野凱蒂(Katie Kitamura)今年也獲得了普立茲小說獎。李翊雲之所以獲得截然不同的反響,在於她觸碰了一個在中國難以進入文學大雅之堂的題材:將兩個兒子接連自殺的悲痛經歷,書寫成文學的省思。
《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是李翊雲為二零二四年自殺身亡的十九歲次子詹姆斯創作的回憶錄,在此前的二零一七年,她的長子文森特亦在十六歲時自殺。在短短六年內,兩個兒子都選擇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用同樣慘烈的撞火車方式,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接納命運的心路歷程」
對於這本作品,普立茲獎評委會給出以下讚詞:此作品「感人至深又能引人深思,能以克制而倔強的筆調,聚焦真相、語言和生命的延續,寫下自己接納命運的心路歷程」。
而在中國輿論界,李翊雲則面對了激烈批評,她被指是一個冷酷的媽媽,是一個無情的作家。顯然,李翊雲和出版商(法勒、斯特勞斯和吉魯,FSG)早就預見到中文讀書界的強烈抵觸情緒,故而至今沒有把該書翻譯成中文的計劃。要知道,李翊雲為長子文森特之死創作的小說《理由的盡頭》(Where Reasons End,二零一九年),同樣沒有出版中文翻譯的計劃。
其實,華文界早已翻譯了李翊雲的多本小說,包括二零二三年出版了《我該走了嗎》(Must I Go,英文版二零二零年出版)和去年出版的《鵝之書》(The Book of Goose,英文版二零二二年出版),可見其實李翊雲本來不拒絕中文讀書界。但當題材直接觸碰到有關她兩個兒子自殺的真人真事時,她就屏蔽了自己和中文閱讀世界的心靈窗口。或許,她早就認為,中文世界的許多閱讀者,在這個題材上不會理解她,她也不尋求他們的理解。對文學的傳播而言,這顯然是一種深深的遺憾。
李翊雲絕非如批評者所指,是靠「販賣喪子痛苦」來贏得文壇尊重的,尤其是考慮到美歐文壇的競爭極為激烈。她是北大高材生,到美國攻讀免疫學博士,中途轉向文學創作,且融入異鄉文化語言,專注於英文寫作,成績非凡。遠在兩兒自殺之前,她的作品早已聞名,在美國、愛爾蘭、英國等地獲得重要文學獎項。
以極致的誠實自剖心靈
有別於學者小說家哈金、暢銷書作家閔安琪等知名美籍華裔作家,李翊雲在普林斯頓大學劉易斯藝術中心擔任創意寫作教授,一點都沒有靠淺顯的地緣政治中最為搶手的「中國(政治等)題材」而成名,而是讓作品穿透時代背景的外殼,深入探討超越時代的人性、孤獨、痛苦、記憶、喪子、生死的永恆話題,從而贏得文壇及讀者的喜愛。她的讀者並非因為政治和意識形態而欣賞她的文學,卻是因為她幾乎達到極致的誠實來赤裸裸敞開自己的心靈和思想,來應對生活中難以想像的悲劇和家庭代際傳承,引發文學乃至心理上的共鳴,以至於有評論稱,李翊雲「以最冷靜的語言,寫下最無法冷靜的人生」。
李翊雲可以說是美國當前最成功的華裔作家,二十多年來,她的每一部作品,包括《千年祈願》(二零零五)、《漂泊者》、《金童玉女》、《比孤獨更仁慈》、《理由的盡頭》、《我該走了嗎》、《鵝之書》、《自然萬物只是生長》等,都在文壇引發巨大反響,並獲取了多項美歐最重要的文學獎項,包括麥克阿瑟天才獎、國際筆會/福克納獎等,更被選為當代最重要的青年作家,也是美歐華裔作家中最有能力衝擊諾貝爾文學獎的人選。而她的英語寫作風格和書寫語言已自成一家,在英語文學中獨樹一幟,難被取代。而作為跨文化作家,她在常春藤名校出任羅伯特戈辛人文講座教授,達到學術高點,成為非母語英語寫作的佼佼者。
其實,李翊雲在中文世界遭遇非議,但這些批評的內容幾乎都與她的文學無關,而針對她的家庭與個人遭遇,顯示華人世界更難單獨評價純文學、尤其是嚴肅文學的價值。換句話說,中文閱讀界不少人並不相信作家與作品雖然密切連接,但作家創作的作品,擁有屬於自己的獨立生命。或許,李翊雲雖然不用中文母語寫作,但她厭煩了華人透過她的家庭和個人際遇來解讀她的作品,這次索性用非虛構的回憶錄寫法,一舉曝光她在自己遭遇兩次自殺、兩個青春年華的兒子自殺及孩子保姆也自殺的遭遇,來宣洩她與痛苦共存、踐行「全然接受」(radical acceptance)甚至接受兒子自殺選擇的母親情懷,回應這個世界對她的作品的種種非議。
打破了文明的虛偽邊界
李翊雲的誠實,其實打破了文明構築起來的虛偽邊界。因為她打破了中國家庭揚善隱惡的傳統,赤裸裸展示了三代人的心理遭遇,讓許多自以為站在良善、慈愛一邊的讀者,受到了嚴重的衝擊。這些人高舉道德的大旗,對李翊雲及其作品做出了痛徹心扉的指責,並認為她是導致兩個寶貝兒子走上絕路的「狠心媽媽」。這種批判肯定重傷了處於喪子之痛「深淵」中的李翊雲,她只能用在少女時代逃避「暴君母親」控制的「英語寫作」,來完成她的「自我救贖」。
用更加直接的語言來表述,李翊雲是用回憶的文學寫作方式,以文字來留住兒子的生命,拒絕承認兒子自殺的事實。在我們普通的人生裏,每逢白髮人送黑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藉著時間流逝的安慰,來磨平痛苦,繼續前行。但李翊雲不願意走出痛苦,並用痛苦鑄成時間無法消滅的文字記憶,來存留兩個兒子,以及悲痛欲絕的自己。這是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母愛,以至於在李翊雲以往的作品中,從不害怕揭開自己少女時代的心理創傷:核物理學家的父親是家庭中的沉默者,作為優秀教師的母親,則因為心理不平衡而變成家中的「暴君」,控制她和姐姐,逼使她不得不用樹、鳥等形象符號來宣洩情緒,最後找到英語的「密碼」,逃離不懂英文的母親的監督,找到自己的心靈歸宿。
因為這樣的經歷,在李翊雲成為母親時,對孩子採取了接受的原則,接受大兒子穿粉色裙子去學校的慾望,甚至和他一起討論各種顏色。當小兒子有自殺傾向,也不避諱與其進行討論。在兩個孩子自殺後,李翊雲從不忌諱敞開自己的靈魂,用文字自我剖析,尋找自己活著的原因。批評者罵她,孩子屍骨未寒,母親沒有守喪就投入文字的寫作,賺取名利,這是何等的冷酷;也有批評者稱,精神病的創傷代際傳承,宛如詛咒,影響三代。但誰能知道,一個曾十年堅持從午夜寫作到凌晨四點的文字書寫者,除了書寫,還能用什麽來為自己和孩子吟唱輓歌?
陪小兒子讀托爾斯泰
作家是私域的書寫者,不是教育家,儘管李翊雲的職業是教授。當小兒子詹姆斯閱讀《安娜.卡列尼娜》時,李翊雲與他討論主人公的自殺。巧的是,作者托爾斯泰在此書開篇時就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李翊雲很清楚,悲劇是她和兒子們自己的,痛苦也是她和兒子自己的,別人都是旁觀者。她選擇不遺忘,不原諒,不逃避,而是如實的呈現,如實的接受。李翊雲曾提及一位法國女作家,她想寫一本書,讓局外人也能體會到自己書中人物的真實感受。李翊雲認為,這有點徒然,因為局外人既不想理解她們,也無法理解她們。諸多作家的此類書寫,只是給外人獵奇和盈利。
由此可見,李翊雲的回憶錄,只是想讓逝去的兒子們和悲痛欲絕的父母自己,存留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死者還是生者,與這個世界重新連接。好在有普立茲獎和其他各類獎項,把作品推薦給世人,讓他們知道,這種書寫,可在某種程度上帶來深度的啟示。而我相信,李翊雲並非是為獎項而寫作,她只是一個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