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穿Prada的惡魔二》亞裔角色引種族質疑,多元設定徒有表象,眾主角捲入信息碎片化、審美降級、科技取代人力的時代浪潮,卻仍以造夢撫慰都市人的內心。
近日一條來自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的花邊新聞在華人留學生群體及中國大陸互聯網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論:其官方社交媒體帳號發布的一條以「小組作業做得怎麼樣」為主題的「趣味視頻」中,不同種族、不同口音的學生分別表述(扮演)了他們在小組作業中的分工與貢獻,當中一名叫「Yuan」的亞裔(華裔)女生充當了一個「毫無貢獻」的角色。視頻公開後,眾多LSE的中國留學生質疑其內容包含醜化和針對亞裔的種族主義色彩,因為「Yuan」同學作為片中唯一的亞裔面孔,被塑造出「毫無責任心、什麼都不做」的負面形象。
什麼樣的形象會被視為「醜化亞裔」?只有「醜化」才是一種直觀的「種族主義」嗎?這樣的問題,同樣折射於日前熱映的好萊塢電影《穿Prada的惡魔二》(The Devil Wears Prada 2,中國大陸稱《穿普拉達的女王二》)裏。片中女主角安迪供職的《天橋》(Runway)雜誌社有一名配戴框架眼鏡、身材玲瓏、打扮樸素而充滿書呆子氣的亞裔女實習生Jin Chao(由二代美籍華人演員Helen J. Shen飾演),不僅其著裝被指強化了西方視角下某一類亞裔女生的刻板印象——學霸、重視自己的學術成績,其角色名「Jin Chao」發音也十分類似「Ching Chong」這一極具華人歧視色彩的名字。此外,片中Jin Chao在《天橋》商戰中利用手機竊聽為女主角一方獲取情報的「靈機一動」,也被部分中國大陸觀眾質疑有影射「中國竊取商業機密、不注重隱私」之嫌。
由此,這一戲份十分有限的小角色,引爆了亞洲觀眾對本片的不滿,除了中國大陸觀眾在豆瓣網上打出六點六分的低分外,香港、台灣、日本、韓國及馬來西亞的許多觀眾也集中表達了對影片設定的質疑:在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世界大肆宣揚DEI原則(多元、平等、包容)的二零二六年,出現這樣的亞裔角色是否代表某一種特定的價值判斷?
雖然有聲音表示,《穿Prada的惡魔二》並非主動、特意將亞裔角色設置為「某一種刻板的類型」,他們指出,片中的「最後一秒拯救者」薩莎——在《天橋》即將被影射馬斯克的科技新貴收購的緊急時刻,以更高價格的收購方案拯救所有人於水火的幕後操盤手,如此重要的角色是由著名華裔女星劉玉玲飾演,足見創作者絕非出於對亞裔歧視才將Jin Chao塑造為「女書呆子」。但亞裔觀眾對此並不買賬,原因在於所謂的「華人救世」只不過是一種為多元而多元的粉飾,而電影在細節處的無意識的流露,才證明了刻板印象的根深蒂固。為保持政治正確而踐行的多元價值,實則被缺乏自覺的傲慢所壓倒。
多元包裝僅是表面修飾
這種「粉飾」的確體現在影片的方方面面:二十年前,本片前作《穿Prada的惡魔》中,主角安迪在《天橋》擔任女總編米蘭達的第二助理,卻因為擁有六碼的身材而被質疑排擠,原因是她與纖瘦的、只穿二碼和四碼時裝的「時尚世界」格格不入;而續作中,如今米蘭達的兩位助理,一名是氣質身材完美的印度裔美女,另一名則是具有「刻板」同性戀特徵的胖男生,可謂在性別、性向、種族和身材上都做到了兼顧和「平衡」。
但除了劉玉玲代表的「拯救者」和Jin Chao的「竊聽風雲」橋段外,片中其餘的「多元化」角色幾乎毫無弧光,完全成為了彰顯影片「開放多元」胸懷的裝飾。故事仍然是一齣以米蘭達、安迪為首的白人之間展開的時尚風雲,這一點與二十年前並無二致。
事實上,《穿Prada的惡魔二》在許多層面上都停留在二十年前:除了依舊「毒舌獨斷」的米蘭達和耐心專業的《天橋》藝術總監奈傑爾,二十年前毅然於時尚圈抽身、投入新聞世界的安迪,如今在米蘭達面前仍是莽莽撞撞,言行毫無成熟之感。這既可以被視為一種溫暖的懷舊,也是一種成長的停滯,卻更像一種創作團隊為了激起觀眾興趣和集體回憶而不由自主的偷懶。
劇情背後映照世事變遷
但變化總比不變的更多。作為一部時隔二十年的續作,本片為將已經「各有各路行」的主角團重新拉回到同一語境中,結合短視頻爆炸、信息碎片化、新聞去嚴肅化的時代特徵,設置了安迪遭裁員後重新加入《天橋》,與米蘭達等人共同應對《天橋》易主危機的主線故事: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一天數百條的手機信息推送,消解了定期印刷的紙質出版物在信息發布、價值引領上的權威。即使是在「潮流」(Fashion)這個錦衣華服的小圈子裏,曾經以領航時尚巨輪為驕傲的商人(如《天橋》的前老闆)也免不了退場(離世)的結局,取而代之的是滿身運動裝、被人造纖維布料包裹的年輕商人,抑或滿口人工智能、意圖用科技取代一切人力的巨富。而無論是始終以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為榮的米蘭達和奈傑爾,還是曾站在「選擇工作還是生活」、「選擇理想還是生計」十字路口的安迪,二十年後都不得不面對「千方百計只為保住自己一份工」的尷尬處境。
這甚至無關媒體轉型、紙媒衰落,也無關全球經濟下行、人人曾趨之若鶩的「時尚」變成可有可無的「附加價值」,這是一種面對世間變幻的無力感:無論怎樣努力追趕,哪怕不可一世的米蘭達不得不坐進經濟艙,最終也不免被疾馳的時代輾得粉碎。於是,影片結局時《天橋》擺脫生存危機、主角團在鑲滿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裏歲月靜好的畫面,簡直如同灰姑娘在仙女教母的加持下參加了王子的城堡舞會,一切都如斯美好,但美好總有一個限期。
但誰會不喜歡童話呢?二十年前看著《穿Prada的惡魔》,認為自己總有一天也會成為穿梭於喧鬧都會裏的都市麗人的那些小孩子們,跌跌撞撞頭破血流地長大了。當我們終於意識到,長大後的世界不會總按照自己想像的方式運行,也不是總向著前進的方向發展時,被我們視為人生參照物和努力方向的安迪和米蘭達,帶著曾經的燈紅酒綠、活色生香們一齊回來了。因此,《穿Prada的惡魔二》造夢的價值,是我們看著主角們除了面容之外幾乎毫無變化的模樣,回想曾經還有心有力做夢的自己,悼念主觀意識裏那個容許自己做夢的「當年世界」。而目睹主角們在二十年後,依然僅僅用一百分鐘的電影時長,便成功挽救了自己的事業,即使知道影片有刻板印象、種族爭議、敘事邏輯等等無法忽視的重大問題,但總歸那麼一刻,我們還是慶幸於可以順理成章地躲進電影所勾勒的「英雄打敗巨怪」的幻夢裏喘息片刻,在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之前,一晌貪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