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氣朗的中午,好友施仁毅找我品茗,閒談數句,納入正題。原來想把我多年前跟動作片影星陳惠敏的對談化成文字,出一本書曰《龍虎對談》,主意好,書名佳,我無異議。仁毅囑我寫一篇小序,述跟陳惠敏相識的經過。這可勾起了我漫長回憶,過往的風風雨雨,大事小事,走馬燈似的,縈繞眼前。且來五十年細說從頭!
很多朋友問我怎會跟陳惠敏結緣?說來話長,這應該回溯到上世紀六十年代中了,那時我十六、七歲,厭倦了派對,便跟隨九廣鐵路的工友到風月地尖沙咀尋樂子,目標是金巴利道口那家仙樂斯舞廳。那裏的小姐,青春貌美,打扮趨時,實非書院女生所可比,工友阿強說得好,嗅一下香水,已值回票價。於是由年紀稍大的傑哥帶領,一日眾人直奔仙樂斯,率先上枱的小姐,是一位活潑好動、艷如玫瑰的混血兒翠珊,乍看真像今日的迪麗熱巴。我們看得舌頭伸了出去再也捲不進來。翠珊動若脫兔,拉著我們輪番到舞池跳舞,阿哥哥、扭腰舞、查查、牛仔舞,跳個不停,女大班過來請轉枱,也為她推拒。我們洋洋自得,樂在其中,詎不知大禍將臨頭。
音樂停,眾人回枱,忽地有三名凶神惡煞大漢直趨我們枱子,其中一個彪形壯漢,雙臂肌肉賁起,一看就知是會家子,他朗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膽敢霸佔著翠珊不讓過枱!」來意不善,可九廣鐵路的工友也非善茬,滿面鬍鬚、平日愛幹架的阿翔霍地站起來,反唇相譏:「是小姐她不願意過枱,關我們什麼事!」那大漢看見阿翔居然有膽子頂撞,氣得兩眼圓瞪,雙手一伸,就要動手。
這時,一聲春雷響起:「誰那麼大膽,敢在我惠敏場子鬧事?」我側身一看,一個青年已站在枱前,黑T恤,牛仔褲,中等身材,肌肉扎實,怒目盯著那漢子。剛才盛氣凌人的漢子,立馬倒退幾步:「敏……敏哥,你好!」被稱為敏哥的青年,一字一句對他說:「你上來玩,不是來搞事吧!現在返回自己枱子去!」那漢子如奉綸音,夾著尾巴,乖乖退回自己枱上。惠敏向我們說:「兄弟,你們是哪裏的?」我們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是九廣鐵路工友,只是上來跳舞!」惠敏噗哧一笑:「白紙一張,居然有膽子跟陀地(地痞流氓)爭小姐,找死嗎?下次上來玩,遇到什麼事,說我陳惠敏的名字!」轉身揚長而去。就這樣,我跟惠敏開展了長達半世紀的情誼。
重遇陳惠敏已是十幾年後的事了,一九八二年,老朋友林念萱打電話給我說:「何藩有事找你!」我搖電話給電影導演何藩,約定翌日三點美麗華咖啡店見。第二天準時到步,何藩已和一位女助理恭候,一見我,熱情地握著我手:「西城,有件事非得要勞煩你不可。」原來嘉禾找他拍一部電影《狂情》,邀請了新藤惠美當女主角,需要一個日文傳譯,要我幫忙。我嚇了一跳,從未做過傳譯,何能膺方面之寄?何藩笑兮兮道:「那很簡單,只是普通的翻譯,對上口就可以了。」薪酬不錯,半推半就應承了下來。
過了兩天到斧山道嘉禾片場,跟新藤惠美寒暄幾句,就將香港拍戲的程序約略跟她說了,新藤很和善有禮,說:「我明白了!」後來又知道這部戲的男主角就是陳惠敏,我有點興奮。
三天後,陳惠敏來了,我上前相認,他已經記不起我。待我把舊事重提,「啊」的一聲:「 西城,你長大了很多。」拍好幾個鏡頭,陳惠敏請劇組一班人吃晚飯,這樣我們就成為了朋友。拍了幾天,再去片場,已不見何藩,助導說已換上黎大煒。請我的人走了,我自不好意思賴下去,掛冠而去。
這之後,間接地跟惠敏也有些來往,直至有一天,一件大事發生在他身上,警方在他銀行保險箱發現一把手槍,繼而起訴惠敏。夫人May姐坦然向警察說槍是朋友送她的,跟惠敏無涉,於是被判入獄。這段時期,惠敏非常沮喪,覺得有愧於妻子。那年除夕,淒清清、孤伶伶,Angela(女星余安安胞姐)駕車兜風,我作伴,為惠敏解愁,英雄落難,悶悶不樂。車廂燈光暗淡,我斜乜一眼惠敏,眼角隱約沾淚水,我心裏陡地對惠敏有了一種無以名狀的同情。
半生人當中,惠敏經歷驚險事件數不勝數。尖沙咀黑夜槍擊;跟泰拳祖師爺糾紛,轟動江湖;深夜尖東街頭遇刀襲……每次遇險,都能化險為夷,真乃硬漢!八年前我跟惠敏對談,講他的江湖經歷,無意中說起有一次在家裏,忽然想要暈倒,咬實牙根,才勉強穩定身形。後來往看醫生,方知患上肺癌絕症。可英雄如惠敏者,豈有所懼?永不妥協,跟病魔搏鬥,居然兩次戰勝癌症。禍不單行,接著又出現脊椎痛症,需要做手術。前後經歷三次手術,腰板仍然挺直,鬥志不減。
他七十七歲生辰時,我往賀,握著我的手道:「西城,我在病的時候,才知道全世界最可愛的女人,就是我太太May姐,沒有她的照顧,怕已撐不住了!」說著,眼角泛著淚光,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這樣夫妻間的真愛,如今現實世界裏已罕見。縱有不少傷心事,夫人相伴愁早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