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源，國際地緣政治與公共事務研究顧問。澳洲昆士蘭科技大學博士（媒體傳播、國際關係與公共政策），俄羅斯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政治經濟學碩士，上海大學法學本科。通中英俄三語，著有專著，發表九十餘篇研究與評論，研究聚焦「一帶一路」與中國對外關係及國際政治敘事。Email︰[email protected]

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三日，美國國防部悄然發布新版《國防戰略》——對華措辭之溫和，與其白宮主人慣常的高調強硬判若兩人。文件開宗明義：美國無意主宰中國、扼殺其經濟、羞辱其領導人，更不謀求政權更迭。其核心目標異常務實：阻止任何大國（包括中國）支配美國及其盟友，並為印太地區構建一種「體面的和平」——即一種穩定的權力均勢，不僅美方陣營可接受，中國自身也能安然處之。 這一表述標誌著對二零一八年特朗普首任政府《國防戰略》的重大演進。彼時，中國被定性為「修正主義強權」，意在顛覆全球秩序，競爭被描繪成一場關乎制度存亡的全面對抗。如今，新戰略不再糾纏於意識形態之爭，而是著力於有效威懾：憑藉可信軍力阻止任何一方在第一島鏈內謀求區域霸權，但並未將中美競爭視為一場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目標不是勝利，而是均衡。 耐人尋味的是，此一思路竟與奧巴馬二零一一年「重返亞洲」（或稱「再平衡」）戰略遙相呼應，兩者都視中國上升為結構性現實，強調共存而非逆轉。但內核迥異：奧巴馬試圖通過多邊聯盟與共同規則與中國管控分歧；而特朗普則以「以實力求和平」為名，將相似的現實主義包裹在交易式外交之中，並強硬要求盟友分擔防務成本。 這份《國防戰略》的現實主義底色清晰可見：拒絕政權更迭、降低競爭賭注，並明確指出——激烈競爭未必導向災難。真正的和平，源於雙方對彼此權力邊界的相互認知，而非單方面擊敗北京。這種清晰信號向中國傳遞出雙重信息：競爭有邊界——在堅決劃出反霸紅線的同時，也遞出有條件的橄欖枝。 聯盟雖仍是戰略支柱，但已染上濃重的交易色彩。儘管特朗普對盟友言辭粗糲，邏輯卻高度理性：遏制一個崛起中的中國，不能僅靠美國一國流血出錢。日本、韓國、澳洲、菲律賓等必須加大投入、提升區域作戰能力，並在多個戰區承擔主要防務責任。這正是「美國優先」的深層含義：優先保衛本土，避免戰略透支。 對北京而言，這份戰略可謂「軟硬兼施」。一方面，它否認敵意，提出「體面的和平」，暗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太平洋足夠寬廣，容得下中美兩個大國」的主張；另一方面，又毫不含糊地宣示：任何謀求區域主導地位的企圖都將付出沉重代價。共存是可能的——但必須在美國設定的框架內實現。 這一調整並非突變，而是美國兩黨對華戰略共識的自然延伸：中國崛起已成定局，既不能無視，也難以阻擋；接觸政策已然見頂，全面遏制又不合時宜。「威懾下的可控競爭」，才是可行的中間道路。 然而，切勿將此「現實主義轉向」簡單視為無條件緩和。新版《國防戰略》的溫和很可能是刻意為之。通過明確排除政權更迭、主宰意圖或生存性對抗，華盛頓旨在降低北京的即時威脅感，為外交談判創造空間，並使中國更難將美國塑造成不可調和的侵略者。 然而，這份言語克制的《國防戰略》背後，更廣泛的國防體系早已轉向更具對抗性的軌道。儘管新版戰略對台灣隻字不提，但同期出台的《二零二六財年國防授權法案》卻毫不遮掩：授權高達十億美元用於對台安全合作，強制推進無人機與反無人機聯合項目，進一步擴大「太平洋威懾倡議」，並推動在印太盟國預置彈藥、整合防空與後勤網絡，所有舉措均可解釋為針對台海衝突場景。 這一強硬姿態源於嚴峻的戰備現實：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兵推指出，高強度台海作戰可能在數天至數週內耗盡美軍關鍵精確制導彈藥，而補充產能需耗時數年。因此，美國正加速生產遠程火力、無人機及打擊系統，並在日、菲、澳、韓等地囤積庫存。 與此同時，美軍正加緊加固前沿基地、拓展多國准入安排、在敏感海域頻繁舉行聯合軍演，並推動國會制定五年期多邊防務戰略。這些舉措，疊加持續的科技和供應鏈去風險化以及對盟友的防務施壓，即便《國防戰略》宣稱追求「相互尊重的關係」，在北京眼中，很可能依然形同圍堵。 於是，一種分層策略浮現，這或許正是典型的「特朗普式」高風險策略：嘴上說著最讓人安心的話，同時確保最硬的手段早已就位。華盛頓明白：它無法擊敗中國，但若想安然共存，就必須讓中國相信——挑戰現狀的代價，遠高於接受均勢的收益。 這種「言柔行剛」並非疏漏，而是刻意製造戰略模糊，使北京難以準確判斷美國底線究竟在哪。但對北京而言，真正的挑戰不是揣測美方意圖，而是如何在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捍衛自身正當的發展與安全空間——不讓別人的紅線變成自己的牢籠。 大國博弈從無坦途。美國試圖以實力為基石構建「體面的和平」，中國則在捍衛自身發展空間的同時避免全面對抗。雙方都在試探、調整、計算。真正的風險不在於誰更強硬，而在於誤判對方的核心利益——將彼此合理訴求視為擴張，或將防禦姿態當作退讓。在這片命運交織的海域，共存不是恩賜，也非投降，而是兩個巨人不得不學會的共舞。舞步是否協調，取決於能否看清：對方所守，亦是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