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電郵：[email protected]
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二零二六年達沃斯論壇上贏的滿堂彩。他尖銳地指出，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正在「破裂」，許多國家長期以來只是在參與一場「他們私下都知道是虛假」的儀式。他用前捷克總統哈維爾的「蔬果店老闆」比喻生動描述了這一困境：店主在櫥窗掛上「全世界工人團結起來」的標語，並非出於信仰，而是為了表示順從、避免麻煩。這種「活在謊言之中」的狀態正是當前在強權主導的失序世界中，中等強國遭遇的巨大挑戰。 隨著美國提供的安全保障、金融穩定等國際公共產品變得不可靠，這種「活在謊言中」的狀態難以為繼。對許多深度嵌入全球體系、身處地緣戰略要衝的經濟體而言，過去的「模糊避險」或「左右逢源」策略空間正急劇縮小，生存模式逐漸轉向更為艱難的 「選邊生存」。 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正變得日益清晰：那個曾被視為理所當然、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其基石正在劇烈地鬆動，甚至面臨崩塌。世界經濟論壇《二零二六年全球風險報告》用一個精確的詞彙定義了這個新時代：「競逐時代」。這不僅僅是多極世界的到來，更是一個「沒有多邊主義的多極世界」的降臨。 支撐過去數十年全球化的「商業利益」邏輯，已全面讓位於「安全邏輯」主導的大國博弈。在這個時代，強權公然以自身意志凌駕於國際法之上，公理在實力面前退縮，「強權即公理」的古老幽靈，正以前所未有的赤裸姿態，在全球政治的舞台上復甦。 現代國際秩序的兩大基石——國家主權平等與禁止非法使用武力——正遭受冷戰結束以來最嚴峻的挑戰。以二零二六年初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為標誌性事件，大國展示了如何將國內法淩駕於《聯合國憲章》之上。此類行動本質上是將「跨境執法」異化為武力侵略的通行證，其邏輯若被接受，意味著任何強國都可憑一紙國內逮捕令，對他國發動戰爭，國際社會將瞬間退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強權虛構下的國際規則 此類行動往往披著「支持司法」、「保護人權」或「預防性自衛」等精心編織的法理外衣，然而，正如歷史一再重演——從伊拉克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到敘利亞的「化學武器襲擊」——這些理由常常被證明是虛構的或經不起檢驗的。其真實動機，往往是對資源（如委內瑞拉的石油）的控制、地緣戰略優勢的爭奪，或是純粹的權力展示。這種「說打就打，不說打也打」的霸道行徑暴露了強權政治下國際規則的虛偽性：規則僅在約束他國時有效，對於制定規則者自身，則形同虛設。 其後果是災難性的。聯合國等國際多邊機構遭遇前所未有的信譽危機，當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成為侵略行為的實施者時，整個維護國際和平的最高機制便陷入癱瘓。這為全球樹立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先例：實力，而非法律或正義，成為國際關係的最終仲裁者。當國際法只剩下禮節性的存在，中小國家的主權和安全將變得朝不保夕，世界將重新陷入基於恐懼和武力威懾的「霍布斯叢林」狀態。 新競逐時代正從熱戰戰場到經濟戰場的全面博弈。如果說二零二五年全球的目光還聚焦於俄烏、中東等傳統熱戰風險，那麼，二零二六年的核心挑戰已轉變為地緣經濟的全面競逐。「地緣經濟對抗」首次躍升為全球最迫切的短期風險，超越了武裝衝突與極端天氣。這標誌著大國博弈的主戰場正從硝煙瀰漫的「戰場」，轉向沒有硝煙但同樣殘酷的「市場」。 這場新博弈的核心特徵是「經濟政策武器化」，關稅壁壘、出口管制、投資審查、科技限制、產業補貼等傳統經濟工具被系統性地賦予戰略打擊功能。目的在於重塑全球經濟互動關係，透過限制商品、資本、技術和數據的流動，以提升自身供應鏈的韌性、打擊競爭對手並鞏固勢力範圍。 半導體、關鍵礦產與數據流動已成為這個時代最關鍵的戰略物資，堪比過去的石油與軍火。全球供應鏈的運作邏輯發生了根本性逆轉：過去四十年的「效率、成本、彈性」黃金法則已被「安全、可控、合規」的新典範取代。歐美推行「穿透式監管」，要求對產品從上游關鍵零部件到最終組裝的全鏈條進行溯源審查，這使得深度參與國際分工的經濟體面臨嚴峻的合規與透明度考驗。 中美脫?導致系統分裂 與此同時，科技領域正走向「一個世界，兩套系統」的永久性分裂。中美在人工智能、通訊標準、數字基礎設施等領域的脫鉤已成定局，企業被迫在「選邊站」或承擔「雙重合規」的巨額成本之間做出艱難選擇，這對廣大中小企業而言無異於生存門檻。美國對華關係的「安全化」趨勢，即把經濟、科技等廣泛領域的互動均視為安全威脅並以零和博弈處理，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分裂與對抗。 世界的未來，取決於國際社會——尤其是那些既非超級大國、亦非無足輕重的中等力量——是否有勇氣停止表演順從，坦誠面對現實，並以堅定的智慧與團結，在力量的陰影下，點燃並守護那束微弱的、名為文明與規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