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的台北市中山北路,白天是「自由中國」的門面,夜間卻是另一套風月經濟邏輯。美軍顧問團營區的鐵門外,是霓虹燈、點唱機與風月女郎挽著美國大兵過馬路的身影。越戰把台灣從後方改成一座可以五天內把人從戰壕送回人間的補給站——彈藥武器走在台中清泉崗基地,情色慾望走在中山北路。
一九五一年,美軍顧問團落腳中山北路與民族路口,舊圓山棒球場變成營區。越戰升高後,台灣成為後勤中繼:修護、倉儲、轉運。一九六五年起,R&R計劃把台北列入曼谷、香港、東京同一張名單。松山機場下來的大兵,手上常有一本《26 Bars in Taipei》,巴士直送中山北路西側的海龍俱樂部。對街那一排——Paris、Madame Butterfly、Bunny、Mayflower、Lido、Black Cat——被叫作Sugar Daddy Row。酒吧從長春路往北蔓延到營區大門,錦州、民權西、農安、雙城、德惠、林森北路北段,連成一條夜間感情動脈。
這不是觀光酒館,是一條被戰爭催生的風月產業鏈。上端是美元與五天假期:約二十一萬人次來台,帳面上的直接消費常被寫成五千餘萬美元,民間估算把風月算進去則高得多。中端是核准名單——顧問團與外事員警圈出「In Bounds」,點唱機播貓王與披頭四,啤酒加座台,再加「帶出去」。下端是整條街的配套:晴光市場的舶來品與絲襪、西裝店、按摩、溫泉車往北投、計程車、黃牛、洗衣與旅館。
官方登記的酒吧與吧女人數遠低於實況;全台有執照的性工作者從一九六二年約兩千人膨脹到一九七零年逾兩萬,有人估計台北實際從業者以十萬計,是一條能把鄉下女孩變成「Mary」「Linda」的現金管道。
官方不愛宣傳,美軍地圖卻寫得清楚。《時代雜誌》拍過美軍北投鴛鴦浴,繪影繪聲,蔣介石震怒,譴責損害寶島形象。但產業沒停,只是把鏡頭從溫泉拉回市區酒吧。
七十年代初尼克森(尼克松)總統訪北京,美軍開始撤退,一九七九年華府與北京建交,美國與中華民國協防架構拆解。美軍營區改建,變成花博、北美館、爭艷館;海龍舊址附近成了校園與車行。產業鏈沒有一次性死亡,它改名、搬家、變薄:轉成另一種風格的酒色,迎接後來的日本商務客。
今天台北的老人看到美國航母林肯號開進泰國港口,五千名美軍進入花街柳巷,想起了台北昔日Sugar Daddy Row的節奏,其實不遑多讓。中山北路、雙城、農安街一帶的燈,仍然映照歷史的背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