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名新加坡公民在廣西被中國警方集中拘捕,把一宗盤踞南寧多年的「一零四零」傳銷舊案,意外推到了中新關係的敏感位置。新加坡外交部和警方九月四日證實,五十二人因涉嫌傳銷及相關違法行為被拘,新加坡駐華使領館已進行領事探視。亞洲新聞台披露,部分人員至少從七月中旬已經被扣。案件表面是刑事執法,真正引起新加坡輿論震動的卻是人數和時點。過去數月,新加坡一邊強化與美國、日本的安全關係,一邊繼續從中國獲取經貿利益,同時不斷提高對所謂中國政治、文化和技術影響的戒心。廣西案沒有證據顯示是北京借刑案敲打新加坡,卻恰好撞上一道正在收窄的縫隙——新加坡多年經營的中美、中日平衡術,到了具體法律、安全和科技規則面前,越來越難只靠「不選邊」三個字維持。

謊稱政府項目吸金

案件內情也比普通海外公民被捕複雜。相關網絡相信與「一零四零陽光工程」有關,傳統騙局以六萬九千八百元人民幣(約一萬四千美元)入門、最終獲得一千零四十萬元回報為誘餌,靠發展下線維持。針對新加坡人的版本已經重新包裝,有人被要求投入三萬至五萬新元,先在新加坡經朋友、飯局和私人關係接觸,再赴南寧參加數日「考察」。中國東盟合作、「一帶一路」、南寧城市發展甚至所謂新加坡參與當地建設,都被拿來製造投資可信度。亞洲新聞台暗訪發現,有人把七萬五千新元轉入另一名新加坡人的私人賬戶,有人賣掉保險籌錢,新加入者還被要求回國發展親友。所謂「中國投資機會」只是外衣,真正運行的是新加坡人招募新加坡人、資金跨境流動的金字塔網絡。

北京一次扣下五十二人,實際上踩中了新加坡最難處理的一塊軟肋。新加坡近年不斷要求各國配合打擊跨境詐騙、洗錢和地下資金網絡,本國警方調查太子集團陳志相關資金時,也公開與美國等外國執法機構合作。如今輪到中國警方根據屬地法律查處新加坡公民,黃循財政府幾乎沒有空間公開要求特殊待遇,只能一面進行領事交涉,一面反覆強調尊重中國司法程序。中新關係過去經常被形容為高度務實,這次務實首先意味著新加坡必須接受一個現實——中國市場可以給予新加坡商業機會,中國法律卻不會因為中新關係特殊而為新加坡護照開例外。

新加坡與美日關係密切

廣西案之所以容易被賦予外交意味,還因為新加坡近年的戰略動作已經越來越難讓北京忽視。五月底香格里拉對話期間,黃循財會見美國防長,再次明確支持美國繼續在亞太保持軍事存在。新加坡武裝部隊長期赴美訓練,美軍也長期使用新加坡相關設施。防長陳振聲在論壇上提出由「有能力且願意」的國家組成靈活安全夥伴網絡,把海洋、網絡、人工智能和海底基礎設施都納入合作範圍。新加坡不加入美國正式軍事同盟,卻一直是美國在東南亞最穩定的安全合作節點之一。

日本這一邊走得更快。三月,黃循財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把新日關係升級為戰略夥伴關係,合作從傳統經貿擴展到經濟安全、供應鏈韌性、海洋安全、防務技術和無人系統。到了五月,新日防務合作繼續向海空、網絡、太空和信息共享延伸。對北京而言,新加坡嘴上仍然堅持「不選邊」,實際安全網絡卻正在向美日澳不斷加粗。

南海最能說明這種雙重語言。新加坡不是聲索國,也不直接挑戰中國的島礁主權主張,卻不斷強調《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航行權和反對單方面改變現狀,並同澳洲等國對南海風險表達關切。它不參加爭島,卻越來越積極參與定義南海應該適用甚麼規則。台灣問題則完全不同。新加坡外長維文(Vivian Balakrishnan)今年五月訪問北京時再次重申一個中國政策、反對「台獨」,黃循財訪華時也把這條政治保證說得十分清楚。台灣問題給北京紅線承諾,南海和地區安全則盡量擴大與美日合作空間,這正是新加坡長期經營的平衡術。

芯片困局下的生存法則

問題是科技戰正在使這種平衡越來越昂貴。美國限制先進人工智能芯片流向中國之後,新加坡這個全球轉口中心迅速成為敏感地點。新加坡政府已經要求企業注意美國針對先進半導體和人工智能技術的出口限制,本地檢方今年又繼續處理涉及服務器和Nvidia芯片去向的案件。新加坡並沒有簡單把美國出口管制變成本國法律,但它必須向華盛頓證明自己不是中國繞過高科技限制的轉口漏洞。對一個依賴國際金融、半導體產業和跨國公司信譽生存的小國而言,美國技術體系的准入價值遠大於一批轉口生意。

這是新加坡「不選邊」越來越困難的地方。外交上可以同時說中國是最大貨物貿易夥伴、美國是重要投資和安全夥伴,真正進入芯片最終用戶、美元清算、跨境洗錢、軍隊訓練和海洋規則這些執行環節,就必須面對到底遵循哪一套制度的問題。

中新之間另一道正在出現的距離,是新加坡對所謂中國影響的戒備從政治進入文化和身份領域。今年五月,《聯合早報》駐華記者評論潮汕題材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竟從僑批、南洋華人和家族記憶中讀出「統戰啟示」,認為這類作品即使沒有明顯政治口號,也可能通過祖籍情感對東南亞華人產生「攻心」效果。它只是媒體評論,並不代表新加坡政府,卻折射出一種明顯變化。過去中新關係的一項特殊資產,正是共同華人文化容易形成理解和親近;如今同樣的文化紐帶,已經有人首先從外國影響和統戰角度審視。

新加坡政府本身也在強化防範外國影響的制度工具。《防止外來干預法令》不斷被強調,所謂敵意信息宣傳、仿冒新聞網站和外國網絡活動越來越被放入國家安全框架。這裏針對的當然不只有中國,但在一個七成以上人口為華人的國家,中國文化、華語媒體和政治影響之間怎樣劃線,天然比其他國家更加敏感。

這就形成今天中新關係最深的矛盾。新加坡仍需要中國市場、投資、遊客和區域經濟增長,卻越來越擔心經濟依賴轉化成政治影響;安全上長期依靠美國,又迅速拉近同日本的戰略合作;台灣問題不斷向北京保證一個中國,南海、芯片和安全規則上卻越來越進入美日主導的話語和制度網絡。

廣西五十二人案不是中新戰略矛盾製造出來的,更談不上已經證明北京借傳銷案報復新加坡。它真正揭開的,是中新過去那層「特殊關係」正在逐漸被普通國家利益取代。北京依法抓人,新加坡不敢要求破例;美國收緊芯片,新加坡必須證明不會成為漏洞;日本擴大安全合作,新加坡積極接住;涉及中國文化影響,本地社會又先問是否屬於統戰。

中新海軍演習仍進行

中新海軍演習仍按原計劃進行,九月五日到九日在廣東湛江軍港及周邊海空域進行,展示兩國軍事合作的重要性。

黃循財仍然可以說新加坡不選邊,但今天的新加坡面對的已經不是選不選邊的問題,而是在越來越多具體事情上必須選擇哪一套規則。廣西「一零四零」舊騙局踩中的,正是這條越來越窄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