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鎔基逝世，香港與全球媒體紛紛回望他在中國改革進程中的角色。對我而言，與他距離最近的一次接觸，正是一九九九年四月他的美國之行，這場歷史性的採訪，是我記者生涯最後一次重大報道，亦是我數十年媒體經歷中最難忘、最具歷史價值的現場見證。為期九天的歷史性訪問，不僅改寫了美國人對中國領導人的刻板印象，更在關鍵時刻推動了中國融入世界自由貿易體系的歷史進程。

一九九九年四月八日，白宮南草坪，十九響禮砲揭開歡迎儀式。身為中國總理的朱鎔基即興演講：「春天，是播種的季節，是希望的季節。當我們抵達洛杉磯時，春雨連綿；離開時，雨過天晴；來到華盛頓，陽光燦爛！」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我在現場清晰目睹，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Bill Clinton）全程凝神注目、面帶微笑，在外交歡迎儀式中並不多見。

當時的中美關係並不順暢。人權爭議、貿易逆差、市場准入、和「核洩密案」多重矛盾交織。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談判已長達十多年，此次訪問被視為突破的最後窗口。香港媒體也雲集華盛頓，人人都在等待雙方會否在峰會期間簽下雙邊協議。

身為常駐華盛頓的記者，我透過當地政商界渠道獲悉雙方談判陷入苦戰。這也解讀了歡迎儀式上耐人尋味的一幕：負責貿易談判的國務委員吳儀與美國貿易代表巴爾舍夫斯基(Charlene Barshefsky)並肩而立，全程零互動，氣氛凝重。

四月九日晚上，我趕往華盛頓Radisson飯店，參加由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等七大團體舉辦的歡迎晚宴。宴會廳裏約五百名美國商界領袖翹首以待，宴會開始的時間過了差不多一小時，朱鎔基才趕到現場，解釋遲到原因是中國加入世貿的談判陷入僵局。

他隨即亮出中國的底線：「中國已作出極大讓步，引入競爭對中國企業有利，但我們只能step by step。現在美國還要我們讓步更多，我不擔心下台，我擔心的是，即使我簽了，中國人民也不會答應。」然後，他點破貿易逆差的癥結：「你們（美國）既不賣計算機（電腦）給我們，又不賣衛星給我們，什麼都不給。難道只想賣小麥和橘子嗎？」

事後回望，這段話極具遠見。即便後來中美經貿深度融合，美國對華高科技出口壁壘從未真正消除，是中美貿易不平衡的原因之一。

當晚的演講，沒有官樣套話、空泛表態，朱鎔基以坦率真誠、詼諧從容的風格，拉近與美國商界的距離。這亦是一次極具智慧的策略轉向：在官方談判受阻之際，借力商界遊說白宮。

從踏上洛杉磯的一刻，朱鎔基就幽默地將美國之行稱為「消氣之旅」。當時美國因貿易逆差等問題「氣頭正盛」，他冒著「鼻青臉腫」的風險而來。後來他在麻省理工學院的演講，對這句話做了解釋。他說：「今天，中美關係出現困難，我願意來這裏，給美國人民消消氣。怎麼消氣？就是說明真相，講清事實，取得共識。」

他還用一連串數據解釋，美國限制高科技產品出口才是貿易逆差主因，並非中國「不公平競爭」。這種不以卑躬屈膝、而以透明對話化解敵意的方式，在當時國內民族主義情緒升溫的背景下，曾引發部分民眾不解。但他這種放下身段、務實理性的外交姿態，巧妙繞開諸多分歧議題，給美國媒體和公眾留下深刻的印象。

朱鎔基憑其個人魅力走遍美國。他在丹佛買了兩頂帽子，幽默地表示是為了消除中美貿易逆差。他在白宮的記者會上，面對全球記者，與克林頓一起回答提問，輕鬆自如。在公開活動上，他也常常全程脫稿發言、坦率直白、詼諧風趣，徹底打破外界對中國官員刻板拘謹、照本宣科的固化認知。抵達洛杉磯時，他更主動越過安保防線，與現場美國記者握手互動，親和姿態收穫滿場好感。

十三年談判熬成白髮

《華爾街日報》刊出專訪，突出朱鎔基推動「入世」的決心，並引述他感慨十三年談判「黑髮熬成白髮」。美國媒體普遍認為，這位中國總理展現的坦誠風格緩解了當時美國民間對中國的負面情緒。

儘管未能達成「入世」協議，但朱鎔基透過公開演講與商界遊說，扭轉了美國商界與媒體對中國入世的態度。這些變化促使克林頓在朱鎔基離開華盛頓前主動致電致歉並重申支持，最終推動了中美在同年十一月正式達成世貿雙邊協議，為中國在二零零一年成功「入世」奠定了關鍵基礎。

朱鎔基的美國之行以坦率真誠的襟懷、從容詼諧的智慧、直面壓力的魄力，為中國贏得了一場精采的國際公關勝利，更為中國對外開放的歷史進程破冰引路。時隔二十餘年，重溫當年白宮南草坪的現場影像與採訪記憶，依舊心生慨歎，這位改革者的擔當與智慧，值得被永遠銘記、反覆回望。（劉寧榮在一九九九年是亞洲週刊駐華盛頓特派員，後為香港大學協理副校長，創辦港大中國商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