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特朗普陷於伊朗戰爭的泥沼後,美國軍事力量的捉襟見肘愈發明顯,其外溢效應的首要戰略地區,就是亞太,尤其是早已成為地緣政治衝突的熱點地區南海和台海,因為全球最重要的大國博弈——美中博弈就在那裏上演。這樣一來,就出現了這種奇特的場景:一方面,面對伊朗強硬的談判立場,特朗普和白宮團隊不斷要找理由粉飾自己在重啟對伊朗毀滅性攻擊問題上的朝令夕改;一方面在南海煽風點火,強調美國有能力遏制中國在地緣政治上的擴張,顯示美國可以兩線、甚至三線同時作戰,讓盟友不至於離棄華盛頓。然而,特朗普團隊在亞太的虛張聲勢,依然遭遇了中國不卑不亢的反彈。

最典型的例子是,美國戰爭部三號人物、對華鷹派副部長科爾比(又譯柯伯吉,Elbridge Colby)幾個月來託遍五角大樓與北京有關係的人要求訪華,都吃了軟釘子,成了華盛頓政界與輿論圈茶餘飯後的談資。對北京來說,特朗普訪華時已接待科爾比頂頭上司、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沒必要再給這位篤信圍堵中國的「政策打手」表演舞台。這倒不是因為他兩度主筆《美國國防戰略》(二零一八年和二零二六年),都視中國為最大戰略對手,鼓吹「低成本在第一島鏈(南海與台海)阻擋中國」,而是因為他正牽頭起草新版核戰略,明確考量在與中俄的地區衝突中使用短程戰術核武器,讓白宮在潛在核衝突中獲得更多「選擇」,推動美國數十年既定核政策重大轉向,先發制人剝奪中俄在常規戰爭升級為核戰爭時可能獲得的優勢。這個構想被美國媒體提前曝光,引發全球譁然與北京嚴重關注。華盛頓或許一廂情願地認為,小型戰術核武可偽裝成「大炸彈」,既能摧毀目標、削弱對手,又能規避國際社會對動用核武的譴責和制裁,在「灰色地帶」獲取戰略利益,形成對核子國家的威懾。

因為這種軍事思路與中國無條件不率先使用核武的原則產生根本的衝突,北京除了封殺此人外,沒有理由為科爾比的「軍事冒險」增加任何的政治籌碼,拒絕科爾比訪華也就順理成章。北京深知,科爾比的戰略構思目前尚未變成正式政策,北京對科爾比的態度,關係到五角大樓和白宮是否為科爾比設想開綠燈。

伊戰失利盟友疑慮

美國戰略重點轉向西半球,且以一個超級大國的龐大軍事力量狂轟濫炸伊朗,都無法得手,而美軍在中東的軍事基地也持續暴露於伊朗導彈的打擊下,使得美國在亞太地區的盟友產生重大疑慮,即在美中大國博弈中,華盛頓是否也會減少對東亞地區的戰略資源投入,甚至是否有可能減少在日韓乃至菲律賓等地的軍事力量。為此,美國急需穩住盟友陣腳,加強心防,彰顯美國依然十分重視在這個地區的戰略利益。但實際上,當美國打伊朗兩個月,武器庫存就告急,又如何能夠在亞太地區與中國這樣的軍事大國發生直接軍事衝突呢?因此,篤信用威嚇手段震懾對方的科爾比就想到了核子力量的「極限施壓」手段,他公開表示,最理想狀態的美國核子力量優勢不僅限於(對中國)核彈頭數量的絕對優勢,更是「不僅具備高度生存能力,能在任何情境下對任何對手實施毀滅性打擊,同時還能以可控方式開展有效的有限核行動,並保持必要時將衝突升級為全面戰爭的能力」。為了減輕美國無法承受多條戰線同時開戰、對手國土縱深廣闊的軍事負擔,科爾比在他所撰寫的《拒止戰略》(The Strategy of Denial: American Defense in an Age of Great Power Conflict)中明確指出,美軍不會承諾給所有戰線提供全面保護,要集中資源在關鍵節點形成阻擋能力,而小型的戰術核武器是一個靈活選擇。

科爾比「棄歐保亞」

科爾比一貫認為美國應該從中東和歐洲撤出主要軍事力量,集中精力在印太地區遏制中國崛起。誰知,特朗普主張美國優先,信奉新門羅主義,且在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忽悠下捲入與伊朗的軍事衝突,這對科爾比是重大打擊。為了繼續推銷他的軍事思想,科爾比構思出用戰術核武器遏制中國的核戰略構想。當年,科爾比因為力阻特朗普捲入與伊朗的衝突,提出「伊朗即使擁核,美國到時候也能收拾伊朗」的論調,被視為「鴿派」而被趕出核心決策圈。這次,他吸取教訓,沒有公開與特朗普和赫格塞斯的西半球戰略、以及特朗普已然捲入伊朗戰爭的計劃唱反調,而是利用特朗普也提出在伊朗使用小型戰術核武器的構思,推動了「可以率先對中俄使用小型戰術核武器」的美國核戰略轉向的大國博弈策略。他很清楚,這個轉向一旦落實,就可以起到兩個作用:一是在特朗普萬一實施減少美軍駐紮亞洲的軍事力量時,華盛頓仍然可以給亞太盟友建立美國可以保護他們的「牢固心防」,不至於全面倒向北京;二是如果該戰略引發中國強烈反彈,並導致北京部署全面對抗,那就可以重新糾正白宮團隊的西半球戰略,說服特朗普將國防重點再度從中東和歐洲轉向中國,從而提升他在美國國防決策層的地位。

為了兜售他的那套思路,科爾比連續走訪菲律賓、印尼、泰國等南海周邊國家,鼓吹美國在亞洲有核心戰略利益,不會因為俄烏戰爭和伊朗戰爭而淡出亞洲,將在這裏繼續紮根維持地區平衡,鼓勵這些國家擴大國防預算,購買美國裝備加強防務,同時配合美國亞太戰略,在第一島鏈強化對中國的拒止威懾,從而讓美國在這個地區的大國博弈中保持優勢。科爾比為了讓他這套大國博弈理論獲得「學術地位」,就拼命想去中國國防大學演講,跟中方進行戰略討價還價,以提升他在美國戰爭部乃至白宮的政治地位,結果當然遭到了中國的拒絕。

科爾比在訪問期間與中方人士會面。
科爾比在訪問期間與中方人士會面。

北京雖然無意取代美國的世界超強地位,但也不懼怕與美國進行大國博弈。在核子武器問題上,北京堅持兩條腿走路的方針。一是繼續推進上世紀六十年代以來的核武器發展計劃,擺脫在核武器問題上受到美國和俄羅斯的制約。為此,中國堅持不加入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今年二月失效後的相關談判,因為中國核武器的數量遠不到美俄擁核的程度。二是中國仍然堅持無條件不率先使用核子武器的原則,防止世界走入核戰爭的滅亡之途;同時,中國也期待運用自己國家舉足輕重的核子力量,成為遏制世界走向核毀滅的健康力量。因此,北京看到,雖然無法排除科爾比使用戰術核武器的戰略設想,是仿效特朗普的「空手套白狼」戰術,用紙上威脅阻止中國在南海合理維權、在台海訴求國家領土完整,不費吹灰之力獲取最大地緣戰略果效,但科爾比鼓吹不排除對中國發起小型戰術核武器攻擊的構想,對兩個擁有摧毀彼此的核武器大國來說,實際上是在玩火,危害極大。

國際輿論盛傳俄羅斯總統普京曾經設想在久持不下的俄烏戰爭中,使用小型戰術核武器,克里姆林宮甚至在討論對支持烏克蘭的國家使用戰術核武;而特朗普也在白宮戰情室提出在伊朗戰爭中使用戰術核武器的念頭,這就使得北京深感疑慮,擔心世界陷入核戰危機。北京立場明確,反對美俄和世界其他擁核國,為戰爭利益率先使用核子武器。因此,北京認為,拒絕科爾比訪華,不是小氣使性子,而是防止給予科爾比的戰略建議任何合理性的藉口。

事實上,北京從來沒有輕視美國戰術核武器的打擊可能,從中國核武器的發展軌跡來看,不但現役的核彈頭已經增至六百枚,約為美俄核武器庫的五分之一,並預測到二零三零年將增至一千枚;同時,中國核彈頭的重量也已經從上世紀六十年代到世紀末的數噸下降至六百公斤或者以下,當然比美國的一百一十公斤和俄羅斯的兩百五十五公斤,仍然有距離,但因為中國核武的獨創構型與快速迭代能力,仍足以威懾美俄的核攻擊。如果再加上中國最新發展的東風、巨浪系列導彈和核潛艇反應堆技術的「彎道超車」,中國的核反擊能力將大幅提升。換句話說,在不遠的將來,也可以看到北京對美俄等核子國家(反擊)使用戰術核武器的能力。

顯然,科爾比要將大國地緣博弈拖入核武競爭的範疇,是對全球核威脅的加碼,拒絕其訪華是小事,北京也應該擴大討論,讓擁核國重視使用戰術核武器對人類帶來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