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學術界近年最耀眼的勵志神話,以最黑暗的方式落幕。劍橋大學八百一十七年校史上最年輕的黑人教授阿迪(Jason Arday),八月十四日下午被發現在倫敦南部巴特西區(Battersea)的住所內失去知覺,下午三時許當場證實死亡,終年四十一歲。九天前,他剛在排山倒海的抄襲指控與履歷質疑聲中,辭去劍橋教育社會學講座教授及耶穌學院院士職務。警方稱死亡屬意外,但無可疑之處,案件已交由驗屍官跟進。從被捧上神壇到被輿論圍獵,僅三年半;一個人的死亡,成為透視英國學院、媒體與文化戰病症的標本。
阿迪的經歷本身近乎神話。他自述三歲確診自閉症,十一歲才開口說話,十八歲才學會讀寫,做過體育教師,三十歲取得博士學位,二零二三年以三十七歲之齡獲聘劍橋。他還聲稱六天跑六百英里、為慈善機構籌得五百五十萬英鎊(約七百四十萬美元)、曾遭遇持刀襲擊、有豬頭寄到父母家。這些敘事令他成為英國多元共融政策的象徵。
轉折出現在今年七月:前劍橋研究員科夫納斯(Nathan Cofnas)——
一位自稱「種族現實主義者」的爭議學者——在其博客刊出長文,指控阿迪二零一五年的博士論文大量抄襲另一篇博士論文;《每日電訊報》(The Daily Telegraph)其後委託的分析發現,其中一百八十八句相同或高度相似。隨後,其慈善籌款、長跑紀錄、客席頭銜,甚至童年失語的說法,逐一被媒體核查推翻或質疑。他聲稱出版社Simon & Schuster以一百四十萬英鎊買下其回憶錄版權,亦成為談資。
要理解這場風暴,須先看DEI的背景。多元(Diversity)、公平(Equity)與共融(Inclusion)源自上世紀六十年代美國民權運動後的平權措施,主張以制度手段糾正歷史性排斥。二零二零年喬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引爆「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後,歐美大學競相把DEI寫入招聘與升遷準則;當時全英國黑人教授僅佔百分之一,阿爾戴獲聘之際,劍橋也只有另外五名黑人教授。

但這套理念始終伴隨亂局:美國最高法院二零二三年裁定大學招生不得考慮種族因素,美國特朗普政府其後大舉拆除聯邦DEI架構;英國則陷入另一種文化戰,支持者視之為遲來的公義,批評者指它把身份置於學術之上,令每宗人事任命都淪為政治表態。阿迪正是在這種兩極氛圍中被推上神壇,也注定成為靶心。
真正令事件震動學界的,不是一個人的失德,而是制度的縱容。《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記者格羅夫(Jack Grove)早於二零二五年九月完成調查,製作了六十三頁文本對比檔案;普渡大學生化學者、學術不端調查者桑德斯(David Sanders)審閱後斷言「毫無疑問存在大量抄襲」。但阿迪委託以誹謗訴訟聞名的Carter-Ruck律師行發信恫嚇後,報道被擱置近九個月。格羅夫其後更被舉報「騷擾」,遭倫敦警方調查四個月——大都會警察總監羅利(Mark Rowley)事後承認警方「處理失當」。劍橋起初稱指控是「惡毒的抹黑運動」,直至新證據湧現,才於八月五日宣布調查其學術資歷與任命,阿迪同日辭職。授予博士學位的利物浦約翰摩爾斯大學此前內部調查認定屬「誠實且合理的錯誤」,維持學位有效。
阿迪在辭職信中寫道,批評本是學術生活的一部分,但他所經歷的「遠超學術分歧」,持續的指控與公眾評論對他和摯愛造成深重傷害;他強調辭職不應被誤讀為認罪。他承認早期作品有錯,但辯稱與自閉症有關——他習慣以模仿理解世界——並指自己遭受的是一場「精心策劃、帶種族動機」的倒台運動。
問責如骨牌般沿著阿迪的職業足跡蔓延。劍橋校內,近百名學者聯署要求獨立調查,拒絕校方自行了結;後殖民研究教授戈帕爾(Priyamvada Gopal)指出,必須審查「資淺學者如何獲任命為極具聲望的講座教授」,大學對事件釋放的駭人種族主義負有責任。壓力下,校長普倫蒂斯(Deborah Prentice)承諾調查由校內外資深學者獨立進行。
骨牌向後倒下:格拉斯哥大學(University of Glasgow)主動宣布審查當年聘任——阿迪二零二二年一月在該校首次獲任正教授,正是這份資歷令他取得問鼎劍橋講座的門檻,任命決策本身已成調查鏈條的一環。再往前一站,杜倫大學(Durham University)則急於跳出骨牌陣:阿迪二零一九年正是由杜倫聘為副教授,由此進入英國學術體系;校方強調當年聘任經「標準、競爭性程序」進行,他已離校超過四年,相關指控在他離開後才浮現——言下之意,這場連鎖問責與杜倫無關。
黑人學界的反應最為複雜。社會學家吉爾羅伊(Paul Gilroy)同時譴責兩方:「無條件支持阿迪的文化戰士,與他的種族主義批評者,要共同為黑人學者處境惡化負責。」英國首位黑人研究教授安德魯斯(Kehinde Andrews)承認其部分學術「有問題」,但指「DEI聘僱」之說荒謬且危險,正籌辦獨立黑人研究中心。多名匿名黑人學者談及寒蟬效應:「白人犯錯只是個人故事;黑人犯錯就被當成集體問題。」
阿爾戴之死把一切問題翻轉。首相伯納姆(Andy Burnham,港譯貝安德)稱這是「多個層面的悲劇」,呼籲反思而非倉促論斷。倫敦市長簡世德(Sadiq Khan)說他遭受「惡毒的公開羞辱」。自閉症研究權威巴倫—科恩爵士(Simon Baron-Cohen)透露,阿迪死前精神已「支離破碎」,到任劍橋數週內便開始遭受針對本人與家人的暴力威脅,淪為「DEI文化戰的避雷針」。其前導師、劍橋Homerton學院院長伍利勳爵(Simon Woolley)說他感到「被圍獵至死」,要求調查「惡毒的媒體攻勢」。要求政府獨立檢討其死亡背景的公開信已獲逾三萬四千人聯署。
阿迪須為可疑的學術與履歷內容負責,但把他捧上神壇的機器——急於證明自身進步的大學、把人事任命當公關操作的管理層——同樣難辭其咎。正如《泰晤士高等教育》評論所言,當人生故事與學術並列為價值標準,受害最深的是黑人學者自己。英國黑人教授比例多年停滯於百分之一,神話破滅後,留下的不是改革,而是更深的猜忌。驗屍研訊將確定死因,劍橋調查仍在等待重啟,但有一筆帳已無法註銷:一個被制度製造、再被制度與輿論共同銷毀的人,成了兩種敘事爭奪的遺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