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農曆七月多思念,往事上心頭。近十年,舊雨多去,新知不來。夜闌窗外雨,滴答亂我心,寂寥益甚。 握管六十年,香港報章刻在我心版不去的是哪一張報紙?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明報》——查先生時代的《明報》!」七十年代開始,我便在《明報》寫稿,先是《明報》月刊,繼而是《明報》晚報,接著下去是《明報》週刊、《明報》日報,可以說明系刊物,我寫了個遍,稿費收入自不能算少。可我對查先生仍有一絲疙瘩,他不肯給我一份穩定工作,說我坐不定。到大了,才明白查先生是看到了我的弱點,發揮了我的優點,我沒在《明報》上班,每月稿費所得,卻比《明報》多,這正體現出查先生的用人之明。(嘿!幾千塊月薪,我這小子一定坐不穩。) 在《明報》,我結識了許多真正的好朋友,頭一位必然是我的恩人書話家克亮(黃俊東),是他引我入《明報》,教我從日本報章、雜誌摘出有關中國文化、社會現象的文章,迻譯過來,交由他轉到《明報》月刊,培育之恩,何能忘記。第二位就是《明報》月刊總編輯胡菊人,鐵面無私,不講交情,認稿不認人。僥倖的是,我篇篇文章都沒給他扔進紙簍裏。 我家跟《明報》僅有數箭之遙,趁著交稿跑上報館,跟編輯部朋友打牙祭,因而認識了不少好朋友。王司馬是《明報》第一美男子、大漫畫家,《契爺與牛仔》,看得我茶飯不思。我不是一個太喜歡漫畫的人,牛仔的天真活潑,吸引了我。 有一回跟王司馬在吉祥冰室喝咖啡,我問他是不是有另外一個筆名叫「力恒」?他訝然問:「你怎麼知道的?」我笑說:「司馬兄,你曾經為我插過圖。」他怔了怔,我告訴他,十六、七歲還是中學生時,在《明燈》日報「日日小說叢」投稿,插畫的就是你力恆。他笑呵呵:「呀!沈西城我們是老朋友了!」天妒英才,司馬兄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當然還有《明報》晚報老總潘粵生,是不能不提的,他可算是我第二個恩人,予我機會寫專欄。夏日炎炎,我上編輯部交稿,巧遇潘粵生,一把拉住我走進老總房間,坐下便說:「沈西城,可不可以為《明報》晚報副刊寫一個專欄。」寫什麼?微笑說:「你在日本讀書,日本古靈精怪的傳說非常多,不妨譯一些過來,好不好?」上天拋下龍鬚糖,敢情好!這個專欄叫做《東瀛怪異錄》。為什麼會找我寫這個專欄呢?後來才知道潘老總對各地怪異傳說最中意。他有一個用「余過」筆名寫的專欄《四人夜話》,是《明報》副刊最受歡迎的皇牌專欄。 在《明報》出版部房間裏,坐著一個中年男士,口角叼著一根煙斗,輕煙裊裊,俯首批文,這正是老前輩哈公。哈公原名許國,五十來歲,老成持重,一手握斗,一手寫潑辣刁鑽、膾炙人口的怪論,他原是查先生在長城電影公司的同事,同為編劇,對枱而坐,非常稔熟。 我是小包打聽,一回在吉祥冰室見到哈公,就問:「查先生是不是追求過夏夢?」哈公咬著煙斗,不作答。克亮伸手枱底下,扯了一下我袖子低聲道:「熱咖啡一杯、一件公司三明治!」立即照辦,果然,笑容滿臉:「查先生當然喜歡夏夢小姐,大明星嘛,不過他膽子小,只是默默把這份傾慕埋在心中,未敢吭聲!」原來如此,查先生眼中的夏夢正是《天龍八部》裏的仙女王語嫣,他嘛,便就是那個癡情獃子段譽,可咱查先生可沒段譽這個膽子! 《明報》猛將如雲,其中一個是我的同鄉,名作家董千里,用「項莊」筆名寫隨筆,筆如斧鉞,直劈心窩,代金庸寫社論,竟無半絲遜色。金庸器重他,出外旅遊,囑倪匡續寫《天龍八部》,行前跟倪匡言:「倪先生,儂寫好,撥老董看一看!」把倪匡氣個半死。(老查,有冇搞錯,你即係話我寫得唔夠老董好啫!)倪匡不開心,就會說廣東話。其實董千里的文字,精細考究,確比倪匡的大刀闊斧,穩妥得多。 舊雨零落獨念一老 董千里臉長,鼻勾,有點兒陰沉,不好接近。他是海派名作家方龍驤的表哥,小方兄跟我說:「我表哥勿歡喜講閒話,阿拉勿大來往。」果如其言,我偶在編輯部遇到他,跟他打招呼,也只是點點頭走過。只有一回在吉祥遇到他一個人喝咖啡,我鼓起勇氣走到枱前打招呼,他居然請我坐下,為我叫了一杯咖啡。我叩問寫作之道,他回說:「簡單、簡單,的的麼麼,了了啊啊,盡量勿要用!」就是這麼簡單,可我得益無窮。 上述諸友,幾乎全走了,只剩下潘粵生,已屆鮐背之年,願他長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