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下午兩點三十分，防空警報劃破台北上空。蜂鳴聲在內湖科學園區街道間迴盪，原本匆匆趕路的上班族停下腳步，依照演習規定就地避難。
一名剛離開辦公室買飲料的工程師趕忙跑進一家飲料店。他站在櫃枱旁，手裏握著尚未插上吸管的飲料，看著玻璃門外突然安靜下來的街道。幾分鐘後，他拿出手機，想傳訊息告訴同事自己的位置，卻發現訊息遲遲送不出去，店裏也沒有 Wi-Fi。他反覆刷新新聞網頁，畫面停在載入中；LINE訊息卡在「傳送中」，影音更是完全無法播放。冷氣聲與封膜機的聲音之外，只聽見店員低聲問了一句：「現在是不是大家都上不了網？」
他盯著手機螢幕，心裏忍不住冒出一句：「這到底是什麼擾民演習？」這一刻，他感受到的已不是抽象的「城鎮韌性」，而是日常生活突然被按下暫停鍵——聯絡不上同事、查不到資訊，不知道自己在這漫長的三十分鐘能幹什麼。
這正是今年「城鎮韌性演習」最具爭議的新情境：除了防空避難，政府首度加入戰時「通訊受阻」演練，模擬海底電纜等關鍵通訊設施受損後，社會在低頻寬甚至近乎斷網的情況下，能否維持基本運作。
下午兩點半至三點，台灣中北部十四個縣市實施行動網路降速，估計約一千七百萬人受到影響。社群照片傳不出去、影音串流頻頻卡住、視訊通話難以進行；相較之下，固定寬頻與Wi-Fi並未受到影響。
對許多人而言，這三十分鐘不像一場演習，更像有人突然拔掉數位生活的插頭：手機依然亮著，訊號格也還在，但原本即時流動的資訊，突然變得遲緩。更值得注意的是，演習也在部分中北部民眾之間引發「被懲罰感」。由於降速區域集中於中、北部，一些網路聲音甚至將演習與政治版圖聯想在一起，質疑自己是否成了政策實驗的對象。
這種說法當然沒有證據支持，但它透露出另一個值得政府正視的問題：當一項政策直接干擾人民的日常生活，卻沒有同步說清楚「為什麼要做、要測什麼，以及測完之後政府能做什麼」，技術性的韌性演練很容易被解讀成政治性的權力展現。
而這或許才是這場「行動網路降速演習」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政府究竟是在測試人民能不能忍受三十分鐘沒有網路，還是在測試當台灣真的面臨斷網危機時，政府能不能讓一個高度數位化的社會繼續運轉？
演習開始後，不少民眾實測發現，手機下載速度驟降至約0.3Mbps。社群媒體上，「假降速、真斷網」成為熱門標籤。許多人質疑，政府宣稱是頻寬管理演練，但實際效果與斷網幾乎無異，卻未提供足夠替代方案與事前指引。
台灣通訊高度依賴海底電纜與少數關鍵節點，一旦遭受天然災害、事故或戰爭攻擊，對外聯繫可能大受影響。二零二三年初馬祖兩條主要海纜在一週內相繼中斷，當地網路受影響五十天，正是最直接的警訊。
因此，讓民眾理解「低頻寬時代」並非不可能，確有公共教育意義。問題在於，真正的韌性不只是讓系統失效，更包括失效後如何維持運作。這次演習最大的爭議在於政府展示了「限制」，卻沒有同步展示「替代」。
「斷了之後怎麼辦」
被稱為「科技立委」的國民黨立委葛如鈞指出，真正的通訊韌性不是讓民眾體驗網路變慢，而是當主要通訊系統遭到破壞時，備援網路能否迅速接手，確保政府指揮、救災調度與資訊傳遞不中斷。他認為，此次演練讓民眾實際感受到行動網路降速，卻未同步測試衛星通訊、備援網路等替代機制。若只驗證「斷了會怎樣」，卻沒有回答「斷了之後怎麼辦」，難以真正檢驗台灣的通訊韌性，因此被形容更像一場「數位戒斷體驗」。
真正的韌性演練應該讓民眾知道，主要通訊中斷後還能依靠什麼。包括公共 Wi-Fi、衛星通訊、緊急簡訊、社區資訊站，甚至現金交易等替代方案，都應納入演練。否則，民眾最後記住的只有一句話：「網路變慢了。」至於下一步該怎麼辦，卻沒有人告訴他們。這樣的演習測出的可能不是社會的韌性，而是民眾面對斷網時的無助。一位零售業主管直言：「如果政府要測試民眾忍耐度，這很成功；如果要測試社會韌性，恐怕還差得遠。」
「如果戰時真的斷網，Wi‑Fi會比較安全嗎？」這也是演習後最常被問到的問題。答案其實沒有想像中簡單。專家指出，行動網路與Wi‑Fi使用的是不同的無線接入方式。若受損的是基地台、行動核心網路或行動頻寬管制系統，確實可能出現「手機網路癱瘓，但家中Wi‑Fi仍可使用」的情況，前提是固定寬頻光纖、交換機房與供電系統仍然正常。但若敵軍攻擊的是骨幹光纖、國際海纜、資料中心或大範圍電力設施，固定網路與Wi‑Fi同樣可能中斷。換言之，Wi‑Fi並非天然備援，而是建立在另一套基礎設施仍存活的前提上。
真正的戰時韌性，往往需要多重備援：固定網路、行動網路、衛星通訊、無線電，甚至實體公告與社區聯絡系統。
政府花公帑擾民？
演習結束後，網路恢復正常，但留下的討論並未停止。部分民眾將不滿指向數位發展部，認為政府花費預算卻做出「擾民措施」；也有人擔心，若未來進入緊急狀態，政府是否能迅速限制通訊。這些情緒未必都建立在事實之上，卻反映出另一個更深層的現象：政府在推動韌性政策時，尚未建立足夠的社會信任。公共政策若只強調風險，而缺乏透明溝通與參與設計，民眾感受到的往往不是被保護，而是被管理。
台灣面對地震、颱風與地緣政治風險，提高通訊韌性勢在必行。但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能否把網路降到0.3Mbps，而是當網路真的只剩0.3Mbps時，社會是否仍能支付、通報、工作、求醫與彼此聯繫。韌性的核心從來不是讓民眾習慣失去，而是讓民眾在失去之後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台灣此次城鎮韌性演習採取的是「實境式通訊演練」，在特定時段於部分縣市實施行動網路降速，模擬戰時或重大災害期間通訊頻寬不足的情境，因此民眾在演習期間可能直接感受到網速下降。
相較之下，新加坡的網路演習較偏向「系統模擬式演練」。政府與相關機構主要在伺服器與服務平台端進行測試，例如將部分非緊急電子服務暫時切換為維護或限制模式，以驗證系統承受能力與應變流程；一般民眾的手機行動網路通常不會受到明顯影響。
事實上，台灣近來密集進行通訊與城鎮韌性演習，背後反映的正是外界對能源與基礎設施風險的高度關注。《華盛頓郵報》首席全球安全分析師羅金（Josh Rogin）日前撰文指出，華府與智庫在七月底曾進行一場以「能源封鎖」為核心情境的危機兵棋推演。劇本設定在二零二六年九月，美中在關稅、科技與台灣問題上的談判全面破裂，北京隨後祭出新的能源管制措施，要求運往台灣的煤炭與液化天然氣（LNG）必須先取得中方核准，違規航運商可能失去中國大陸市場。推演結果顯示，即使沒有爆發全面戰爭，只要能源供應受到嚴重干擾，就足以造成國際市場劇烈震盪，並衝擊美國與盟友之間的政策協調。
兵推中特別提到，台積電曾向全球主要客戶示警，一旦台灣發生大規模停電，先進晶片出貨將立即受阻。這項設定之所以引發關注，在於台灣能源高度仰賴進口，而全球最先進半導體產能又高度集中於台灣。換言之，能源問題早已不是單純的民生議題，而是牽動全球科技供應鏈與地緣政治穩定的戰略議題。
危機時如何獲得資訊
從能源到通訊，真正的韌性從來不是「撐過去」，而是即使關鍵系統遭到破壞，社會仍然有能力繼續運轉。否則，民眾最後記住的，可能只有「網路變慢了」。至於當行動網路、固網甚至海底電纜真的遭到破壞時，政府如何發布訊息、救災如何指揮、金融與醫療如何運作，民眾又能透過什麼管道取得資訊，卻沒有在這場演習中得到清楚答案。
城鎮韌性的真正考驗，從來不是民眾能不能忍受三十分鐘的網路降速，而是當通訊真的中斷時，政府有沒有第二條、第三條路可以走。一次演習，如果只讓人民知道「斷網是什麼感覺」，卻沒有讓人民知道「斷網之後怎麼辦」，那麼它測試的究竟是台灣的韌性，還是人民的耐性？
這或許才是這場三十分鐘「斷網體驗」結束後，政府最應該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