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浩年，《亞洲週刊》新金融編輯，北京大學西方哲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學士，博士論文著作《黑格爾邏輯學的現實概念與唯心論原則》；曾任香港「哲學01」策劃人、香港武術頻道「武備志」策劃人。
在一次尋常的產品更新裏，AI產業又一次悄悄翻頁。OpenAI今年四月宣布，企業版客戶的「自訂GPT」功能將逐步淘汰，由新產品「Workspace Agents」——讓企業搭建能自己動手工作的AI智能體——取代；個人版雖暫時保留，但已停止更新。連帶著，開張僅兩年半的「GPT應用商店」（GPT Store），實際上已進入倒數。 GPT Store是什麼？二零一三年十一月，OpenAI推出自訂GPT功能：用戶不需要懂電腦程式，只要用文字寫明要求，就能造出一個專屬用途的ChatGPT——教烹飪的、看合約的、陪練外語的——並放上官方商店，供全球付費用戶使用。創辦人Sam Altman當時承諾按使用量與創作者分紅，外界隨即以「AI界的App Store」相稱——當年蘋果正是憑應用商店，造就了一場延續十餘年的財富效應。一時間，報章教人搭建GPT，網上課程如雨後春筍，「人人都是開發者」的說法甚囂塵上。 兩年半後回看，熱潮始終沒有真正降臨：分紅計劃雷聲大雨點小，最終只有極少數美國創作者收到過款項；商店裏真正活躍的作品，長期只有十餘萬個，與三百多萬的創建量相距甚遠。許諾未曾兌現，如今連兌現的機會也被拿走——新一代的「智能體」能讀懂目標、自己調用工具、連續工作數小時，不再需要人預先寫好每一步；「技能」（Skills）的出現，則讓「教會AI做一件事」這件事本身，不再屬於任何平台。自訂GPT的本質，不過是一份寫死的指令，綁在一個封閉的商店裏；當執行可以自主完成、能力可以自由攜帶，這種半成品便再無存在的理由。 商店關門，註銷的不只是貨架上的商品，還有無數人花時間學會的手藝——而這已不是第一次。二零二三年，人們學寫提示詞，揣摩怎樣措辭AI才聽懂；二零二四年，學搭建自訂GPT；二零二五年，學配置智能體。每一代「學用AI」的本領，壽命不過一兩年，然後被下一代AI親手作廢——新模型自己會揣摩意圖，提示詞的技巧報廢了；智能體會自己讀取技能、自己找工具，搭建的手藝報廢了；甚至連寫技能這件事，都有「技能生成器」代勞。「怎樣用AI」這門學問，正是AI自動化的頭號對象。 折舊的速度有據可查：獨立測量機構METR發現，AI不靠人幫忙、一口氣獨立完成的工作長度，近兩年每八十九天翻一倍——約三個月。這個時鐘計量的不只是模型的進化，也是人的本領的折舊：「每三個月一轉」，轉的不只是產品，還有「學AI」這個動作本身。 歷史上每一種新技術，都是人遷就工具：學開車、學打字、學試算表。AI是第一種反過來遷就人的技術——你用母語吩咐，它來適應你。因此「學用AI」是一項自我抹除的技能：它越好用，就越沒有東西可學。當然，學電腦的年代技能也會過時，DOS命令早已從核心變成邊緣；但不同之處在於安頓——你往上逃一層，學會搜尋的素養、試算表的建模，便能安穩用上十幾年。現在是AI在你身後爬梯子：提示詞這一層，一年多被吸收；搭建GPT這一層，兩年半被整層拆掉；智能體配置這一層，壽命恐怕更短。逃仍然逃得掉，只是每一層都住不久。 微軟今年的大型調查給出了一個方向：升值最快的人類技能，是「對AI產出的品質控制」（五成受訪者）與批判性思考（四成六）。會用AI的，在貶值；會判斷AI的，在升值。前者是會折舊的技術；後者是沉澱的見識。 史丹福大學追蹤發現，美國二十二至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就業率下降近兩成，而資深員工卻未受衝擊。研究指出，就業萎縮集中於依賴教科書等標準化「成文知識」的崗位，這正是AI最易複製的；相反，依賴實踐與歲月歷練的「默會知識」至今仍難以被替代。 因此，被稱作「AI原生代」的年輕人反而最脆弱，他們手上只有AI最能替代的知識，卻缺乏AI無法取代的經驗資本。折舊最慢的資產，其實掌握在資深者手中：例如看出報告漏洞、判斷方案可行性，以及知道什麼問題值得問的行業眼光與品味。 如今，「技能」對AI而言是可累積的資產，但對人類，學用AI卻成了折舊最快的負債。GPT Store的退役正是預警：當操作門檻歸零，未來的核心不再是「會用AI的人」，而是「有東西值得讓AI去做的人」。在技術三個月一轉的時代，唯一不折舊的投資，大概只有見識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