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香港永遠屬於藝術,回南天的潮濕空氣,澆不熄灣仔會展內躁動的藝術狂潮。二零二六年的香港巴塞爾藝展(Art Basel HK 2026)會場內,佩斯畫廊(Pace Gallery)帶來意大利傳奇藝術家Amedeo Modigliani的晚期油畫《Jeune Femme Brune》(棕髮年輕女子),開出約一千三百三十萬美元的天價,引得全場打卡拍照。洶湧人潮,宣告著香港作為全球藝術交易中樞的不可替代性,也向世界展示,香港藝術品交易市場已超越單純的資本派對,成為全球地緣政治板塊撞擊下的「藝術避風港」,源源不斷地吸引著全球藝術熱錢。
放眼環球,烽火未滅。當昔日的「藝術新星」迪拜深陷中東戰火,全球藝術熱錢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加速向東方湧流。反觀歐美,油價飆升、通膨失控與高額稅賦,正消解其市場引力。在脫歐後的倫敦與巴黎之間,藝術品跨境面臨重稅重創——法國畫廊赴英參展需預付進口稅,未售作品運回仍須面對繁雜課稅。這種制度性摩擦與社會治理的敗壞,正宣告西方藝術霸權的鬆動。
這正是藝術市場東升西降的關鍵時刻。香港憑藉低稅率與高效法治的制度基因,成為承接這股全球熱錢的「安全島嶼」,在亂世洪流中築起藝術交易的防波堤,讓資金、人才、藝術品都能自由流動。這座城市不僅是資金的避風港,更是文明流離時的收容所——在動盪不居的二零二六年,香港以其不可替代的穩定性,賦予了藝術品在戰火之外繼續「呼吸」的權利。
本屆藝展匯聚全球四十一個國家的二百四十間頂尖藝廊,短短五天共吸引逾九萬一千五百人次進場,展現出強韌的文化抗體。
交易市場上 ,畢加索名作《畫家與模特兒》以約四百零五萬美元領銜成交;劉野的《雪白公主》與馬琳.杜馬斯二零零二年的肖像作品《老人》亦分別以三百八十萬及三百五十萬美元的高價易手。此外,路易絲.布爾喬亞的《致波德萊爾#1》(二百九十五萬美元)與趙無極的《無題》(二百八十萬美元)價格同樣矚目。
今年首度登陸亞洲的「ZERO 10」展區,更將這股韌性推向數字前沿。這片以一九一五年馬列維奇先鋒展覽命名的「密碼空間」,將生成式藝術家如鍾愫君(Sougwen Chung)與Refik Anadol的演算巨作帶到前沿,透過區塊鏈技術確保了藝術資產的去中心化流動。這不僅是技術迭代,更是價值範式的轉移:當現實世界深陷斷裂,數字藝術以其跨越國界的屬性,守護著全人類的審美綠洲。
場內星光熠熠,鄧文迪、霍震霆、郭晶晶霍啟剛夫婦、林志玲、楊瀾、章澤天、張智霖袁詠儀夫婦、張家輝、關詠荷、袁弘、黎姿、孫宇晨等公眾人物低調現身,為這座「安全島嶼」增添了感性的張力。
全球動盪中的「安全港」
在全球動盪加劇的背景下,香港的另一重意義逐漸浮現——作為「安全港」的功能。報告顯示,關稅與地緣政治已對藝術貿易造成實質影響,而香港相對穩定的法律與稅制環境,使其成為資本與藝術品流動的重要節點。在歐美市場面臨政策不確定性的情況下,香港的制度優勢被重新評估。這種穩定性,並非單純的經濟條件,而是一種制度信任。
與此同時,大灣區的崛起為香港提供了新的支撐結構。從深圳、廣州再延伸到整個大灣區,私人美術館與新興畫廊迅速增長,形成一個日益活躍的藝術網絡。維也納藝廊Galerie Krinzinger亞洲代表莊彬指出,博覽會對市場的帶動作用極為關鍵,「如果沒有一個區域性的、有效的、有質量的博覽會,是沒有辦法帶動這個市場的參與者一起繁榮進步的」。在這一意義上,香港巴塞爾不僅服務於全球市場,也在重塑大灣區的文化版圖。
香港巴塞爾並不只是關於金錢。在大師、明星與頂級藏家的光環之外,一種新的藝術問題正在浮現——價格與價值之間的張力。入口處,香港藝術家江記(Kongkee)的裝置作品《價\值\饕餮》成為本屆最具象徵性的場景之一。他以霓虹燈構建「Price」(價格)與「Value」(價值)兩個概念,並讓買家選擇其一,最終現場砸毀未被選中的作品。在這場行動中,藝術不再只是被觀看,而是被判斷。最終,買家的選擇指向了「Value」,而非「Price」。這一結果,恰如其分地揭示了當下藝術市場的核心問題:在一個被社交媒體、算法與輿論包圍的數位世界中,藝術的價值,究竟由誰決定。
Z世代藏家力捧數字藝術
這個問題,正與數字藝術的興起交織在一起。
本屆展會最值得關注的現象之一是首次出現在香港巴塞爾藝展的數字藝術展區「Zero10」。這個展區為藝術家提供了一處空間,讓他們運用新興技術來叩問作者身份、創造力以及數字創作環境。Zero10策展人Eli Scheinman表示,香港作為新媒體和數字藝術的重要樞紐,Zero10展區的到來順理成章,而設立這一空間的目標之一,是「重塑人們對數字藝術的理解」。
與此同時,Z世代(生於一九九五至二零一零年)收藏者的崛起,使數位藝術與科技媒介獲得更多關注。《藝術經濟》(Arts Economics)創辦人Clare McAndrew指出,新一代收藏者「更精通數字科技」,而這一特徵正在改變市場結構。
性別結構的變化亦不容忽視。今年是「零五後」女性藝術家陳嫣冉作品首次參加巴塞爾藝展,她明顯感覺到女性藝術家獲得了更高的關注,「畫廊會給女性藝術家做完整個案」,女性藝術家在作品表現上也更趨多樣,「議題不只是傳統女性視角,更多身份、自我、社會觀察」。
報告數據顯示,二零二五年女性藝術家佔畫廊代理比例已達百分之四十五,同比上升百分之四。瑞銀全球財富管理投資總監辦公室全球資產配置聯席主管蘇安淳(Adrian Zuercher)指出:「財富正在轉移,而女性將成為更重要的市場力量。」這種轉變不僅影響市場需求,也正在改變藝術敘事的內容與方向。
疫情之後,香港巴塞爾的發展策略從早年追求規模擴張轉移至強調質量控制與策展深度。二零二六年新設的「藝路迴聲」(Echoes)展區,限制每個展位最多呈現三位藝術家近五年的創作,意在讓觀眾深入理解創作脈絡,而非快速瀏覽作品。而在所有展區之中,最能體現這一轉向的,則由全新策展團隊主導的「藝聚空間」(Encounters)。
亞洲哲學賦予策展靈感
今年「藝聚空間」迎來全新策展團隊,由東京森美術館館長片岡真實(Mami Kataoka)領銜,聯同香港M+博物館視覺藝術策展人譚雪凝(Isabelle Tam)、常駐雅加達的獨立策展人Alia Swastika及森美術館策展人德山拓一(Hirokazu Tokuyama)共同策劃。這一組合被視為香港巴塞爾策略轉型的重要標誌——由單一西方策展話語主導轉向亞洲內部的多重視角共同建構敘事。
在策展結構上,「藝聚空間」以亞洲哲學理念為構思起點,並沿四條走道劃分空間,每條專區分別對應「空、水、火、土」四種元素。策展團隊強調,透過元素之間的並置與轉換,讓作品在不同文化與現實之間產生對話,而非被歸入單一主題之中。
在作品層面,「藝聚空間」呈現出明確的跨媒介特徵。包括韓國藝術家康瑞璟的多媒體紡織?置(象徵「空」)、印度藝術家Parag Tandel以紗線構建的海洋敘事?置(象徽「水」)、日本藝術家安永正臣的釉面陶瓷雕塑(象微「火」),以及菲律賓藝術家Geraldine Javier以生熊印花構成的大型織物?置(象微「土」),均顯示出亞洲當代藝術在材料與敘事上的多重可能。
片岡真實指出,亞洲當代藝術的關鍵不在於「統一風格」,而在於「差異之間的關係」。她強調,策展團隊刻意避免單一主題,而是透過不同文化背景的策展人共同選擇作品,使展區呈現出一種「流動的敘事結構」。這種結構,不再是線性歷史,而更接近網絡式的交織。
這一策展方法,也呼應了近年藝術界對「去中心化」的討論。Alia Swastika表示:「亞洲並不是一個單一的文化概念,而是一個由不同歷史與政治經驗構成的場域。」她認為,香港正是這種多重經驗的交匯點,使「藝聚空間」能夠成為一個展示差異的場所,而非單一敘事的延伸。
香港重建藝術市場秩序
在一個充滿裂縫與重組的世界中,二零二六年的香港巴塞爾藝術展以一種更為克制、冷靜的方式回歸,這種回歸更像是一種秩序重建的開端。
根據《Art Basel & UBS藝術市場報告二零二六》顯示,上年全球藝術市場總銷售額約為五百九十六億美元,同比增長百分之四,在經歷兩年收縮後重回正增長,但仍未恢復至二零二二年的高位。Clare McAndrew直言:「市場不是單向成長,而是充滿波動與再平衡。」她進一步指出,「我們看到的不是全面復甦,而是明顯的分化」,尤其高端市場依然強勁,而中段市場壓力仍然存在。
這種分化在香港展會現場得到了具體呈現。二百四十間畫廊參展的展會規模看似穩定,但成交節奏卻顯著變化。多家國際藍籌畫廊在開幕首日即完成數百萬美元級別交易,高價位作品依然受到機構與頂級藏家追捧,而中低價位作品的銷售則更為審慎。莊彬發現:「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一九年之間,中國大陸藏家大量進場,當時更多是對西方畫廊體系的信任,但近幾年,他們開始主動判斷藝術家的價值,而不是單純依賴畫廊品牌。」
與此同時,交易節奏的放緩並不意味市場疲軟,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成熟。蘇安淳指出:「新一代收藏者更由熱情驅動,而非純粹回報。」他同時強調:「藝術不只是資產,而是你願意長期擁有的價值。」這種從投機轉向長期價值的轉變,正在重塑整個市場邏輯。
今年香港巴塞爾的城市宣傳亦提供了另一層觀察藝術語境的入口。本屆宣傳選用三位藝術家的作品,並分別配以「藝術即……」標語,形成一組具有指向性的視覺與概念組合——畢蓉蓉(Bi Rongrong)以細密而層疊的視覺語言,回應自然與人造之間的生成關係,呼應「藝術即造化」;陳維立(Chan Wai Lap)以游泳池等公共空間為切入點,關注身體經驗與情緒記憶之間的連結,對應「藝術即共鳴」;而Tala Madani則透過帶有戲劇性與批判意味的繪畫語言,探討權力、性別與人性結構,指向「藝術即昇華」。三組標語構成從感知、情感到思想層面的遞進關係。
在當前藝術市場結構轉變的背景下,這組宣傳語亦隱含另一層意義:當藝術不再僅以價格衡量,其價值開始回到生成、感受與轉化本身。香港巴塞爾在此所呈現的,不只是市場訊號,更是一種對藝術本質的重新界定。
構建亞太藝術生態系統
過去十餘年,香港被視為中國與國際市場之間的橋樑,而今天,它更像是一個正在形成中的「亞太藝術共生圈」的核心節點。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總監樂思洋(Angelle Siyang-Le)指出:「香港仍然是連接中國與世界的藝術樞紐。」但她同時強調,展會「早已不只是藝術市場的交易平台,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生態系統」。這一表述,實際上為香港提供了一個新的定位:不僅是交易中心,更是生產、策展與文化敘事的交匯點。
從參展結構來看,這一轉變已有清晰體現。亞太畫廊佔比過半,其中二十九間在香港設有實體空間,顯示出香港不再只是「臨時市場」,而逐步成為長期布局的據點。莊彬回憶,二零一三年香港巴塞爾接手Art HK初期,「整個博覽會給人的感覺是更加強調歐美西方主導的體系」,亞洲畫廊比例極低;但近十年間,「亞洲畫廊,包括韓國、日本以及東南亞的新興畫廊,開始真正進入這個國際舞台」。這種轉變並非簡單的地域擴張,而是權力結構的再分配。
亞洲崛起顛覆西方主導
回望香港巴塞爾的十三年發展,可以看到一條清晰的演變軌跡:從西方主導的國際平台,到亞洲力量逐步崛起,再到今天一個多中心、多敘事的生態系統。這一過程並非線性發展,而是在全球經濟與政治變局中反覆調整的結果。
Clare McAndrew說:「這不是衰退,而是市場的再平衡。」這句話或許最能概括二零二六年的香港巴塞爾藝展。它不再是單純的交易場,而是一個觀察世界如何變化的窗口。在這個窗口中,可以看到資本的流動、文化的重組,以及價值體系的重新書寫。
當全球市場在不確定中尋找方向時,香港提供的並非答案,而是一種可能性:在多重力量交織之中,維持開放、流動與對話的空間。這或許正是藝術在當代最重要的意義,也是香港巴塞爾持續存在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