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電郵:[email protected]
近年來,關於美國自由民主是否正在倒退的討論成為顯學,瑞典民主多樣性研究所最近在其《二零二六年民主報告》中直言,美國已不再符合「自由民主國家」的標準。對於一個長期被視為「民主燈塔」的國家而言,這樣的評價不僅象徵制度信任的崩解,更揭示出深層政治結構的變質。而這一切的核心推手,無疑與特朗普的執政風格密切相關。 民主的本質不僅在於選舉的存在,更在於權力的制衡、法治的堅守與公民自由的保障。然而,當這些核心元素逐步被侵蝕,即便選舉形式仍然存在,民主也可能淪為空殼。正如多位政治學者所指出的,美國正從傳統的自由民主體制,滑向一種「競爭性威權主義」,特徵正是民主制度仍在,但民主精神已萎縮。 首先,權力制衡機制的崩壞,是當前最明顯的危機。美國憲政設計以三權分立為核心,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內,行政權力出現前所未有的擴張。大量政策透過行政命令推動,國會逐漸邊緣化,立法功能空洞化。當行政命令數量遠高於國會立法成果時,所反映的不僅是效率問題,而是權力結構的傾斜。這種現象,使得總統職位逐漸向「準君主化」轉變,違背了美國開國以來對權力集中深刻警惕的制度初衷。 其次,司法獨立性的削弱,進一步動搖民主根基。當行政部門公開質疑法院權威,甚至繞過司法裁決時,法治原則便面臨侵蝕。特朗普多次攻擊法官、施壓司法機構,並透過人事安排影響判決走向,使司法逐漸被政治化。當法院不再被視為最終仲裁者,而淪為政治工具,民主制度的最後防線便開始鬆動。 正當法律程序也已逐漸瓦解。從援引外國敵人法大規模驅逐移民,到未經完整程序解僱聯邦官員,這些作為均顯示行政權已凌駕於法律之上。正當程序原本是保障個人權利的核心機制,一旦被繞過,國家權力便可不受約束地運作,最終侵蝕所有公民的安全感。 在言論與新聞自由方面,情況同樣惡化。特朗普政府對媒體的敵意,已從言語攻擊升級為制度性壓制。對媒體提起訴訟、限制不利報道、懲罰批評者,甚至針對學術界與知識分子進行打壓,皆構成對公共討論空間的壓縮。當言論自由不再受到保障,民主社會賴以運作的「真相市場」便失去功能,取而代之的是情緒動員與資訊操控。 此外,行政權與私人利益的混合,也對政府廉潔造成嚴重侵蝕。透過政策與制度設計,使個人及其政治盟友獲益,削弱監督機制,這種行為不僅違反倫理,更破壞政府公信力。當人民普遍認為權力可被用於自利時,對制度的信任將迅速崩塌。 更深層的危機,來自政治文化的變質。當社會陷入極端對立,「部落化」政治取代理性討論,民主的運作基礎便遭到侵蝕。支持特朗普的群體往往展現出高度的領袖崇拜,甚至將政治立場轉化為近似宗教的信仰。這種現象使公共政策討論失去理性基礎,轉而依賴情緒與認同。 反智主義的興起,更加劇這一趨勢。當專業知識與科學證據被視為「精英陰謀」,陰謀論與簡化敘事反而更具吸引力,民主決策的品質自然下降。在這樣的環境中,政治人物只需訴諸情緒,即可動員支持,而無需提出可行的政策。 同時,「受害者心態」與攻擊性並存,使社會對立持續升溫。部分群體認為自身被邊緣化,將不滿投射至移民、媒體或知識階層,形成持續對抗的政治氛圍。這種情緒為強人政治提供了肥沃土壤,使權力集中變得更容易被接受。 民主的崩解往往不是劇烈的斷裂,而是漸進的侵蝕。專制化是一個過程。許多國家的經驗顯示,威權體制往往是在民主框架內逐步形成的。選舉並未消失,但規則被改寫,反對聲音被壓制,最終民主淪為形式。 美國當前的逆勢發展,正呈現出類似軌跡。雖然選舉仍然存在,但公正性與穩定性已受到質疑。從歷史角度來看,美國民主是長期制度建設與社會共識的成果。從民權運動到選舉制度改革,每一步進展都來之不易。然而,當前的倒退顯示,這些成果並非不可逆。當制度設計遭到濫用,當政治文化失去理性,民主便可能迅速退化。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美國憲政體系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政治人物的自我節制。當總統選擇突破慣例、挑戰制度邊界,而其他機構未能有效制衡時,整個體系便會出現失衡。這也解釋了為何在特朗普任內,民主退化速度如此之快。 美國當前的困境不僅是個別領導人的問題,而是制度、文化與社會結構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特朗普的出現與崛起既是原因,也是症狀。他加速了民主侵蝕,但這種侵蝕的土壤早已在社會中存在。 「美國夢」曾象徵自由、機會與制度信任,但在當前政治氛圍下,這一理想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若權力不受約束、真相不被尊重、社會持續分裂,那麼民主將不再是制度保障,而僅是脆弱的幻象。 美國能否避免滑向威權,取決於是否能重建制度信任與社會共識。歷史已多次證明,民主並非理所當然,而是一項需要不斷捍衛的制度。當自由的外衣被用來包裹權力擴張時,真正的危機才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