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自二十世紀中葉以來,美國一直是以色列最重要的盟友,也是國際上最堅定不移的支持者。究竟美國何以有如此強烈的以色列情結?相信不少讀者都能指出,猶太裔社群在美國政商界擁有極大影響力,故能透過華府龐大的遊說機器左右美國對以色列的政策。此說固然有其道理,然而卻未能回應另一個問題:何以美國大眾——特別是政治取態偏右的福音派基督徒群體——亦大都對以色列抱持同情以至支持的心態?要理解箇中原由,則必先了解當代基督教思想中的「時代論」(dispensationalism)。 所謂時代論,簡言之,是一種將人類歷史劃分為若干「時代」的神學體系。在這一框架中,上帝在不同歷史階段以不同方式與人類互動,而整個歷史則朝向一個既定的終局——即末世審判與基督再臨——發展。這種理解方式最早由十九世紀英國神學家達比(John Nelson Darby)系統化提出,並於十九世紀末傳入美國,迅速在福音派與基要派中扎根。到了二十世紀初,《司可福研讀聖經》的出版更將其制度化,使時代論不僅停留於神學辯論層面,而是深入普通信徒的日常閱讀與信仰實踐之中。 與其他基督教神學體系相比,時代論最顯著的特徵,在於其對聖經的「字面解釋」與對歷史的「分期理解」。它主張舊約中對以色列的應許,將在未來以具體而歷史性的方式實現,因此堅持「以色列」與「教會」之間的嚴格區分:前者是一個具有永恆神學意義的民族實體,後者則屬於另一個救贖階段。這一區分直接導向一個重要結論:現代以色列國的存在,不僅是歷史事件,更是神學預言的一部分。正是在這一點上,時代論開始與當代國際政治產生深刻連結。對許多福音派信徒而言,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國並非單純的民族國家誕生,而是聖經預言的應驗,標誌著末世進程的啟動。在這種框架下,中東局勢不再只是地緣政治問題,而被視為一場正在展開的「神學歷史」。支持以色列,因而不僅是外交立場,更是一種宗教責任。 這種神學觀念之所以具有強大影響力,關鍵在於其敘事結構的感染力。時代論提供了一個清晰的歷史劇本:上帝在不同時代中安排人類歷史,而當代世界正處於通往末世的關鍵階段。這使信徒能夠將複雜多變的國際局勢,轉化為一個具有確定意義的宗教故事。例如,中東衝突、耶路撒冷地位、甚至區域戰爭,都可以被納入這一預言框架之中,成為徵兆或預言的應驗。多年來透過大眾文化的廣泛傳播,時代論由僅存在於神學文本之中,轉變為美國社會的一個重要課題。從二十世紀中葉以來,各類末世題材的書籍、電視節目與講道,不斷將這一思想轉化為易於理解的敘事形式。這種「媒體化的神學」,使時代論得以直接嵌入信徒的認知框架之中。 這種深層的文化內化,正是時代論影響美國政治的重要基礎。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隨著福音派逐漸進入政治領域(例如「道德多數派」等運動),宗教信念開始轉化為具體的政策立場。在此過程中,時代論提供了一種強而有力的動員框架,使支持以色列成為一種具有道德與宗教正當性的政治立場。對許多政治人物而言,爭取福音派選民的支持,亦意味著在外交政策上展現對以色列的堅定立場。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美國對以色列的支持並非僅由戰略利益或族群政治所決定,而是同時受到宗教想像的深刻塑造。這種宗教—政治的結合,使得某些政策選項在美國國內具有高度穩定性。例如,即使在國際社會對以色列政策存在爭議的情況下,美國政府仍往往維持強硬支持,部分原因正是來自國內福音派選民的持續壓力。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時代論的影響揭示了一個重要現象:在美國這樣一個高度宗教化的社會中,神學思想並非僅屬於私人信仰領域,而能透過文化與政治機制,轉化為具體的國家行動。它說明理解當代國際關係,不能僅從經濟與軍事角度出發,亦需考慮宗教與思想如何塑造政策選擇。 總而言之,時代論並非只是福音派內部的一套神學語言,而是一種足以影響大眾政治想像與國家外交取向的思想框架。它將聖經預言、歷史進程與當代國際局勢連結起來,從而使支持以色列在不少美國信徒眼中不僅是政治選擇,更是信仰實踐的一部分。正因如此,要理解美國在中東問題上的長期立場,除了考慮戰略利益、族群遊說與國內選舉因素之外,亦不能忽視時代論及其所代表的宗教世界觀所發揮的深層作用。當然,持有時代論立場、或據此支持特定政治行為者,僅屬基督教信徒中的一部分。亦有不少信徒質疑,部分政客是否挪用宗教論述,以為其行為提供正當性。我對此並無立場,僅欲指出該理論與當前局勢之間的關聯而已。畢竟,當今國際局勢本就錯綜複雜,本就難以簡單歸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