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同名茅盾文學獎作品的電視劇《主角》熱播,以憶秦娥成角歷程,講述秦腔藝術興衰與數代藝人命運,探討個體與時代的關係,展示歷史變臉的巨大諷刺。

生冷硬倔的秦人,高亢蒼涼的秦韻,改編自陝西作家陳彥曾獲茅盾文學獎同名小說的電視劇《主角》,近日於中國大陸央視一台熱播。劇集由張藝謀任總監製,以長達四十八集的體量,講述了長久流傳於陝西的秦腔藝術背後,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一批從業者的人間群像;以核心人物、「秦腔皇后」憶秦娥(劉浩存飾演)的「成角之路」,映照出文化與社會、傳統與現代、藝術與風土彼此作用下幾代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悲喜人生。

發源於秦地的秦腔,成熟於明清時期,距今有超過二百年的歷史。乾隆年間,魏長生攜秦腔進京表演,名滿天下;上世紀初,以「移風易俗」為目標的劇社易俗社成立,大力發展新戲;文革期間,作為地方劇種的秦腔,大批劇目遭到禁演,大量從業者離開原崗位從事體力勞動甚至受到迫害。秦腔藝術創作全方位向樣板戲看齊,曾經的「新戲」也變成了「老戲」。

而《主角》的故事,正是在一九七六年這個「新戲」還未演罷、「老戲」不能登場的時空縫隙中生長起來的。

被動前行的主角

被在縣秦腔劇團敲鼓的舅舅胡三元(張嘉益飾演)從山溝裏帶進劇團的憶秦娥,在對秦腔、對表演一無所知的年紀裏,便被迫登台,陰差陽錯地走上了表演道路,用幾十年的時光投身秦腔表演,乃至為秦腔奉獻終生。這也是包括原著小說和電視劇在內,《主角》的情節設置最惹人詬病之處——作為真正的「主角」,憶秦娥無論是在職業發展、藝術追求還是人生轉折點,都極其缺乏能動性:一開始學戲,是放羊娃被舅舅帶入行,一心只想著回家;後來學戲,是舅舅意外入獄,分別前叮囑她一定好好用功,而她不得不練;再後來,是師父苟存忠以性命托舉,臨終希望她一直唱,把秦腔傳下去,她又不得不堅持……憶秦娥對秦腔的愛以及對這門民間藝術的認同,隱藏在這些「囑託、希望、要求」背後,深不可見。而她偏偏又被命運選中,一路總有高人相助,造成一種「不想要卻什麼都擁有」的局面。

然而細想之下,憶秦娥「順風順水」的「隨波逐流」,反照出了「時代選擇人」的那些年裏,個體的某種生存狀態:經歷過太多「無從選擇」的時刻之後,便失去了選擇的能力。例如童年時的憶秦娥(彼時叫易來弟)被迫加入秦腔劇團,除了舅舅覺得學戲對全家都有幫助(幫扶家庭)之外,也在於憶秦娥如果不靠這個方式離開原生家庭,便會成為被擁有被許婚配的長女和新誕下獨子的父母果斷放棄的那一個人。

個人命運面對特定時代洪流時流露出的無力感,集中體現在以胡三元為首的憶秦娥長輩的一代人身上。他們作為「主角」的「登場退場」,也正托出「主角」這一意象的一層隱喻:在一齣戲中,主角只有一個。而能當上主角,靠的除了實力,關鍵還要看誰「被選中」。文革十年,才子佳人的話本成了毒草,身懷絕技的老藝人被派去掃地、做飯、看門。縣劇團的台柱子花彩香(秦海璐飾演)和B角米蘭(王曉晨飾演)看似天天為了保住一個女主角的位置「鬥法」,各懷心思各處努力,到頭來還是要聽革命委員會主任黃正經的安排。花彩香為了脫離現有的夫妻關係和心儀的胡三元結合,百般猶豫下定決心提出離婚,鬧出轟轟烈烈的婚外三角戀,最後仍不敵一句「離婚申請組織不予批准」。在「主義」掛帥的時代裏,個體的選擇大都源自集體意識的流露,而自我意識過剩的個人(如胡三元、花彩香)往往難逃悲劇的命運。「組織」和「政治」才是真正的「主角」。

時代翻轉,命運輪迴

然而創作者並非要以「個體難逃時代命運操縱」的劇情設定傳遞消極情緒。相反地,他們讓曾經被一個天翻地覆的時代所拋棄和玩弄的人們,重新收穫了新時代的認可,或被時代再度拋棄,實現了翻覆的奇妙反諷。

文革時被批為「四大毒草」的四位秦腔老戲班成員,靠著自己偷偷傳承下來的「老戲」功底,教出了日後閃耀劇壇的明星憶秦娥。而憶秦娥的成功,既證明了他們在十年動盪中堅持、隱忍、蟄伏的價值,也是對曾被視作糞土、「四舊」的傳統藝術文化的一種遲來道歉。然而來到八十年代,全新的流行狂潮之中,剛剛被「復興」的老戲再次成為文化藝術中的滯音,四位「老將」很快便又再次離場。

另一方面,因入獄、懷孕、婚變而遠離了秦腔的胡三元和花彩香,在嶄新的八十年代裏也找到了新的活法。不能再敲鼓,就用敲鼓的手法推拿按摩;不能粉墨登場演女主角,就開涼皮攤子自己做生意自力更生,自有新的天地。反倒在這個他們以為此生與秦腔再無瓜葛的時刻,秦腔主動回到了他們的生命中——靠著「敲鼓敲在人麻筋上」的技藝,胡三元臨危救場,在省秦腔劇團重拾了鼓槌;憑著曾經的舞台表演經驗,花彩香成為了從縣城來省城發展的憶秦娥的發音陪練。

但無論如何,正是有了這些命運的磋磨和轉折,電視劇《主角》宣傳時反覆強調的一句「每個人都是主角」,才得以盡數展現:雖然故事發生在「秦腔」的小圈子裏,憶秦娥是舞台上真正的主角,但她生命中所經過的形形色色大小人等,看似只是平凡地上場退場,卻無不是在命運搭好的戲台上出演自己人生的主角,隨著浪潮起伏奔湧,或勇敢爭鬥、或無奈屈服,有的豁然開朗,有的隱入塵煙。

值得一提的是,對於在三秦大地(即陝西省關中地區)有過豐富生活經驗的觀眾來說,觀看電視劇《主角》的過程,是一段慢且長的歸鄉之旅。劇集對三秦人民日常細節、遣詞造句、性格情感的把握,都堪稱精準。這種精準,靠的不是一碗油潑麵、一個肉夾饃,或幾句荒腔走板關中方言的拼湊,而是城牆根下的小吃攤、環城公園裏聚眾唱戲的票友、城中村老人下象棋臉上(因輸棋)貼滿的紙條等等,細緻入微而又令本地觀眾會心一笑的種種生活體驗所堆疊而起的,有血有肉的西京故事。

《主角》的誕生,並非為了僅僅討好八百里秦川上的一小撮觀眾。劇集首輪登陸央視,其後落地多家省級衛視,不僅在西安及周圍縣市掀起「打卡劇集拍攝基地」熱潮,本地秦腔院團在線上平台上開設的直播也吸引中國大陸乃至海外觀眾觀看,秦腔絕活如「臥魚」、「噴火」更引發廣泛討論。要知道,中國大陸以傳統戲劇為題材的劇集不少,京劇題材有改編自畢飛宇小說的《青衣》,越劇題材有脫胎自真實故事的《舞台姊妹》等,但真正以影視劇之力帶火一個劇種,尤其是地方劇種的則並不多見。

影劇界「陝軍」力量崛起

中國大陸影劇界形成了以張嘉益為代表的新「陝軍」力量,通過改編陝西本土作家作品、拍攝以關中方言為主要用語的影視劇,宣傳推廣當地文化。在《主角》之前,已有同樣改編自陳彥小說的《裝台》,以及考古罪案題材劇集《護寶尋蹤》等。未來,陳彥的又一本以陝西為背景的小說《喜劇》,也會被繼續移植搬上電視螢屏。相信《主角》和秦腔的走紅,不僅受到意圖以影視弘揚傳統文化及道德價值的中國大陸官方所歡迎,以「秦人集合」為己任的影視「陝軍」,也必會喜聞樂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