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說《台灣漫遊錄》英譯本獲國際布克獎,書寫台灣日本殖民歲月,充分表現台灣文化軟實力,作者楊双子和翻譯者金翎掀起文學旋風。
台灣作家楊双子小說、金翎翻譯的《台灣漫遊錄》英譯本《Taiwan Travelogue》得到國際布克獎,這是華人世界首度獲此大獎,也是繼日韓作家後首次由台灣作家獲獎,憑藉優異翻譯,台灣文壇掀起如少年棒球聯盟大賽「世界冠軍」旋風。
楊双子、金翎在擁有殖民歷史的英國領獎,本書以台灣日據時期一位日本旅客到台灣的遊歷和飲食為題材,書寫帝國的文化支配、資源掠奪和身份重塑。台灣作者難得進入國際文學殿堂,跟諾貝爾文學獎的距離拉近。
楊双子來自台灣最底層且破碎家庭,父親負債失蹤,姐妹靠祖母養大;而金翎大學唸的是長春藤名校普林斯頓大學,碩士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中英日文俱佳,光是先前在台灣唸美國學校八年,一年至少兩百萬台幣(約六萬二千美元 )學雜費。
台灣就是這麼奇妙,出現這樣雙打組合走向世界,去年十一月《Taiwan Travelogue》先獲頒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大獎,一個月內本書在台再刷一萬五千本,在美再刷九千本;除英、日版,旋即售出韓國、挪威文版權。
出版社春山出版創辦人莊瑞琳當時自嘲,海外得獎是「反殖民」出擊,還是證實台灣受到帝國很大的影響控制,「必須透過邪惡的英語市場的力量,才能反擊回台灣書市,引起再度討論」?
文化批評家法農(Frantz Fanon)指出殖民最深的傷不只是掠奪,而是讓被殖民者內化自我懷疑。廿一世紀開始,香港有人懷念英治時代,印度中產懷念殖民行政效率,越南把法殖美學變成旅遊商品。
台灣一直關注「戀殖」或「殖民懷舊」(Colonial nostalgia)批判,從大陸到日本再到國民黨時代,民進黨在台灣執政十八年(含陳水扁時代),動用國家機器補助台獨意識強烈和本土性的作品。
莊瑞琳在衛城出版公司工作時曾引進《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二十一世紀資本論》等重量級書籍,掌握時代演進脈絡和文化政策能力極佳,榮耀和疑慮也盡歸創作者、翻譯者和出版者。
早逝的雙胞胎妹妹

本名楊若慈的楊双子用中文承接作家吳濁流以台灣真實題材創作,而近乎人類學研究(包含生魚片食用),則是楊双子那位英年早逝、唸歷史系的雙胞胎妹妹楊若暉的功勞,過去作家劉克襄只能用散文寫麻薏,但楊双子中文系妙筆小說生花,來自貧窮家庭的姐妹唸中文和歷史,突圍成功。
這當然是楊双子青春期「叛逆」力量一部分,她靠寫「言情小說」起家:「那時我發現竟然很多大陸人看到我的小說,我的感覺很特別!」楊双子受訪時說。
但當盜版越來越嚴重,楊双子開始思考要放進更多「差異化」元素,殖民歷史延伸出的生活細節就是最好養份,這是大陸許多沒有經過殖民經驗的作者無法模仿。
台灣言情小說出版生態系滋養了中文系的楊双子,那是數位化網路前出版市場的迴光反照,八十年代外來旅客也許會發現台灣街頭巷尾有一種「租書店」,不像檳榔攤這麼醒目,但是租一本書兩塊台幣(後來漲到十元)可以看一個下午或是兩天。
若一本書有五十人租借,扣去房租人事就能獲利,全盛時期大約有四千家這樣的出租店,這類小說出版不是用賣,是用來「租」的,一版四千本,再版機率極低,內容彼此抄襲一下或放進不同言情元素,又是新書,出版公司常會一次買斷版稅,付給作者十萬元台幣;作者則是拼出書率,和現在短視頻異曲同工。
當消費者仍逛誠品購買「文學獎」包裝、混大老圈的小說作品——大量自我纏繞的語言,高度私密的意識延展——閱讀像進入作者的精神迷宮。看不懂,被暗示是讀者問題,作者、評論者與出版社形成某種互相認證的文學圈。
另一群讀者則在社區出租店和家中昏暗角落,滿足青春期和知識的需求,稿費加版稅僅十萬元對台灣大學生作家來說是一筆極大數字,文學院畢業生也用筆名發表作品,摩練快筆,增加收入養家活口。
金翎是作家金光裕千金
這時的楊双子和金翎當然還不認識,金翎是獨生女,一歲多隨父母從紐約返台,父親金光裕與母親石靜慧都是在美國執業建築師,回台創立金石建築事務所,最有名作品之一是可容納兩萬五千人、全台灣規模最大戶外棒球場「亞太棒球中心」,外野看台採特殊設計確保觀賽無死角。金光裕也當過華文開創性的建築評論雜誌《對話》總編輯七年,帶動台灣「空間/時間/人間」文化。

生於一九九三年的金翎從小就愛閱讀,念光復國小四年級時,金光裕發現金翎已讀完多數金庸小說,對女兒中文程度有了信心,便將她送往台北美國學校,然後赴美,後來金翎以英文創作,曾獲美國筆會短篇小說新人獎。
「每個語言是一個侷限,能跳過侷限,了解不同思考方式是很重要的」,金光裕希望金翎能同時習得東西方思維。金翎二零二一年發現楊双子這部作品,先節譯章節投稿給認識的Graywolf出版社而獲得青睞,金翎為進入書中歷史背景,除了研讀日籍殖民史學者白根晴治的學術作品,也研讀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王德威編纂的台灣文學選集。
和創作者、翻譯者的挑戰一樣巨大,春山出版創辦人莊瑞琳記者出身,出版業首份工作就是在時報出版公司。
另一出版模式以《壹週刊》記者出身的董成瑜「鏡文學」市場布局。對於多元多媒體競爭,莊瑞琳並不焦慮,「出版本來就是最傳統的傳播媒介」,莊瑞林認為讓讀者意識到某本書與自己相關,才是出版應該關心重點。
當出版企圖走IP商模,二線家奴變成出版大老。莊瑞琳認為現代讀者教育程度高,接觸資訊變動快,出版想要走在讀者之前,不能只是在書店賣書,必須透過更多管道接觸那些不走進書店的人。
面對亞洲戰後解放,島嶼上的作家走向質變世代,另方面可能是楊双子的「同志」身份,讓她筆下不只單純浪漫,也涉及壓抑與不平等,《台灣漫遊錄》因此不只是殖民小說,也是關於觀看與被觀看、愛與不對等、身份與權力。楊双子受訪時說,論流行動漫影視,台灣趕不上日韓,但台灣對LGBTQ議題探討「卻遠遠勝出」,更是亞洲第一個通過同志婚姻的國家。
「我們寫出一百本小說,都比搞出一個女團便宜。」楊双子比喻有趣,在思想和議題處理上,小說是文學創作者最容易操作和低成本的媒介。
這使得她的作品能超越台灣侷限並進入世界視野。《花開少女華麗島》展現她對台灣歷史與女性視角的敏感;《花開時節》處理青春與情感;《綺譚花物語》有更強烈的敘事想像;《開動了!老台中》與《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則顯示她對地方生活與飲食文化的執著。
楊双子的同性戀婚禮

楊双子自己的婚禮,由知名導演、王昇女兒王小棣證婚,在網路上感動許多人,她也指出從《花開時節》、《台灣漫遊錄》到構想中的第三部曲,「共通的內核是,我想處理日本時代在台灣土地上生活的女性們的樣貌」。
重回一九三零年代的華文創作,如同上海讀者市場支持張愛玲作品、不需要什麼文化國家補助,讀者需求也驅動了多元的文化,即使從中國大陸各地來到島嶼的白先勇、朱西寧、馬森等,又一群讀者創造了另一群作家。
走進國際不盲目跟風
金翎也回憶曾在台灣某場合聽聞某作家侃侃而談,認為若要打進國際市場,要寫全世界都在關注的議題、都能理解的題材,但金翎認為真是大錯特錯,讀者都喜歡創新的事,若別人已經寫過,為何要再寫一次?
金翎在美國翻譯市場看見作品激烈競爭,翻譯書僅佔整個美國書市百分之三,其一半又是來自西歐。文學安身立命本在作者讀者之中的眼中,而春山出版看見了如楊双子等這批台灣解嚴前後出生的創作者,文化自信正在開花結果。
現代化伴隨壓迫,進步也可能建立在不平等上。《台灣漫遊錄》中的被殖民者也不一定只有單一身份,人與人之間甚至可能產生真實情感。權力也可以透過語言、飲食、情感悄悄運作。
莊瑞琳今年初得知《台灣漫遊錄》提名布克獎時接受媒體訪談中回憶,楊双子在美國國家圖書獎頒獎典禮時演說,對於台灣歷史、現在,做了很多很深刻的思考,「這個作者一直在成熟」。
作為小說家,和時代關係會不斷變化,可預見台灣未來會有更多厲害的作品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