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航母進入加勒比海施壓，新的能源與航道戰略使美古關係超越冷戰遺緒，古巴再度陷入戰爭陰霾。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近日，美國航空母艦「尼米茲號」打擊群駛入加勒比海。此時，特朗普政府正加大對古巴壓力。美國南方司令部稱，尼米茲號打擊群具高度戰備、遠程打擊與海上控制能力。同一時間，美國司法部起訴古巴前領導人勞爾・卡斯特羅，指其涉及一九九六年擊落流亡古巴人組織「救援兄弟會」兩架民用飛機一案。該事件造成四人死亡，長年為美國古巴裔社群所記。國務卿魯比奧亦以西班牙語向古巴人民發表訊息，稱美國願與古巴建立「新關係」，但前提是哈瓦那推行政經改革，包括自由選舉。自二零二六年初以來，美國已在多個方向展開軍事行動。如今航母逼近加勒比海，古巴自再度緊張。 古巴位於佛羅里達以南，橫臥墨西哥灣出口與加勒比海入口之間。美國東南部、墨西哥灣、加勒比海、巴拿馬運河與大西洋航道，均在此一帶交會。船隻自德州、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沿岸出發，若要南下加勒比海，再轉入巴拿馬運河，皆不能不經此海域。 古巴既擁有如此關鍵的地理位置，注定與美國不會只是普通鄰國。古巴原為西班牙殖民地。十九世紀，古巴多次爆發獨立戰爭。一八九八年，美西戰爭爆發，美國以支援古巴獨立為名參戰，擊敗西班牙。一九零二年，古巴取得形式獨立，但《普拉特修正案》已使美國保留干預古巴內政與外交之權，並取得租借關塔那摩灣之基礎。至今，關塔那摩灣仍為美國在古巴島上之軍事基地。古巴脫離西班牙，卻未真正離開大國陰影。 二十世紀上半葉，美國資本深入古巴經濟。糖業、土地、銀行、鐵路、港口，均與美國企業關係密切。古巴糖大量輸往美國，美國資本則控制古巴不少產業命脈。政治上，美國亦多次介入古巴政局。巴蒂斯塔政權與華府關係密切，卻貪腐專橫，終使反獨裁、反寡頭、反美情緒逐漸合流。一九五九年，卡斯特羅推翻巴蒂斯塔。革命政府推行土地改革，國有化外資企業，其中包括大量美國資產。美國削減古巴糖配額，繼而加強禁運。 一九六一年，美國支持流亡古巴人發動豬灣入侵，企圖推翻卡斯特羅政權，行動迅速失敗。古巴隨後倒向蘇聯。一九六二年，蘇聯在古巴部署核導彈，引發古巴導彈危機，美蘇一度走近核戰邊緣。最後，蘇聯撤走古巴導彈，美國承諾不入侵古巴。冷戰結束後，蘇聯解體，古巴失去最大經濟後盾，而美國對古巴的壓力卻從未消失。奧巴馬時期，美古一度恢復外交關係，重開大使館，旅遊與交流鬆動。但特朗普上台後，華府收緊古巴政策，制裁、金融限制、旅遊限制與恐怖主義名單相繼回歸。 今日古巴重回焦點，除歷史恩怨外，更與能源和航道有關。二零零八年前後，頁岩革命改變美國能源格局，美國石油與天然氣產量急升。二零一五年，美國解除實施四十年的原油出口禁令。二零一九年，美國成為淨石油出口國。昔日美國關心海外油源，今日則更重視本土能源如何外銷。戰略重心由保供轉為拓市，航道遂更重要。美國能源出口重鎮，多在墨西哥灣沿岸。德州、路易斯安那及周邊港口，是原油與液化天然氣出口基地。若能源運往歐洲，可經大西洋東行。若運往亞洲，尤其日本、韓國、台灣，路線便複雜得多。最直接者，是自墨西哥灣出發，經加勒比海，入巴拿馬運河，再橫渡太平洋。另一線可經大西洋、地中海、蘇伊士運河、紅海、印度洋東行。若紅海與亞丁灣局勢不穩，則需繞行非洲好望角，航程更長，成本更高。三線之中，巴拿馬運河對墨西哥灣能源輸往太平洋最為關鍵。 日本正是此一格局中最重要買家之一。日本本土能源貧乏，長期依賴進口石油、天然氣與煤炭。福島核事故後，日本核電受限，液化天然氣比重長期偏高。中東一直是日本能源要地，但由於伊朗戰爭，霍爾木茲海峽、紅海與印度洋航道風險甚高。若日本增加自美國進口液化天然氣與原油，既可分散來源，亦可強化美日經濟連結。對美國而言，日本工業完整，資本雄厚，安全上又依賴美國，是理想長期買家。若墨西哥灣能源能穩定經巴拿馬運河輸往日本，美國能源、太平洋盟友與亞洲供應鏈便可連成更緊密體系。 因此，巴拿馬運河、加勒比海與古巴不能分開看。因為控制古巴，是美國對亞洲輸送能源的最後一塊拼圖。由十九世紀美西戰爭，到冷戰導彈危機，再到今日航母進入加勒比海，古巴一直被美國視為心腹之患。然而當美國由能源進口國轉為出口國，當墨西哥灣港口成為通往太平洋盟友之起點，古巴的點略意義便更勝從前。冷戰雖遠，地理未變；蘇聯雖亡，航道仍在。加勒比海風浪再起，所牽動者不止哈瓦那，也包括美國能源如何出海、巴拿馬運河如何受控，以及日本等盟友未來從何處取得能源。今日之古巴問題，顯然不再只是冷戰遺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