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是競爭還是衝突,成為香格里拉對話的看點。東道主新加坡則強調東盟及東南亞的利益,不偏袒或選邊,超越親美親中。
於五月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在新加坡登場的二零二六年第二十三屆香格里拉對話會有三個看點,一是中國國防部長董軍連續第二年缺席,北京僅派出由解放軍研究機構專家組成的代表團出席;二是越南國家主席蘇林首次出席並發表開幕主旨演講;三是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闡述印太願景。
作為東道主的新加坡,國防部長陳振聲在閉幕演講中為這場防務盛會定下了理性的基調。針對中美關係,陳振聲認為中美官員正按照所確定的基調開展工作,這為雙方關係進一步向前發展奠定了良好基礎。他也認為,衝突已超越地理界限,不再局限於軍事火力的較量,經濟槓桿的武器化、敘事主導權的爭奪以及法律戰等方式,正改變全球規則。他重申新加坡不親美、不偏中,而是秉持東盟自身利益。他還用一段中文妙語總結道:「空談不做,萬事成難;只做不談,互信更難;不做不談,難上加難;做做談談,萬事不難。」這番表述傳遞新加坡在當前複雜地緣政治格局當中,堅持溝通與合作、拒絕零和博弈的外交智慧。
中國國防部長董軍連續第二年缺席香格里拉對話,對於一個長期將香格里拉對話視為重要戰略發聲平台的大國而言,這種安排本身已經釋放出明顯信號。如今中國降低參與規格,也意味著北京對這一平台的戰略價值正在重新評估。不過,董軍五月初已在美國總統特朗普訪問中國期間,與赫格塞斯舉行會晤。
香格里拉對話會歷年來的一大看點,是由中國國防部長或高級官員發表重要演講,闡述北京的國防戰略以及對全球緊張局勢的看法。然而,與去年一樣,由中方主講的這一環節今年從議程中被取消。
有外交人士指出,北京或許也希望避免重演去年的情況。當時,赫格塞斯在香格里拉對話會上將中國形容為印太地區的威脅,並敦促亞洲盟友增加國防開支。對此,北京當時強烈反駁,指責美國刻意抹黑和妖魔化中國。
赫格塞斯於五月三十日發表的演講一貫被視為對話會最受矚目的講話之一。首先他指出,亞太地區是當今世界最具決定性意義的地區,而該區域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依賴美國的軍事力量。同時,他呼籲各國認真投入國防建設,承擔更多自身防務責任。然而,與傳統美國政府不同的是,特朗普政府更強調「分擔責任」。這與特朗普要求北約、日本、韓國等盟友增加軍費的立場一致。
亞洲盟友最擔心的是美國戰略重心是否會因烏克蘭戰爭、中東危機及國內政治變化而轉移。赫格塞斯強調亞太是「全球最重要地區」,實際上已經是在向盟友保證,美國仍將印太視為全球戰略核心,不會把亞洲讓給中國。他同時強調特朗普政府當前雖在應對中東衝突,但美國國防部絕對有能力「雙線作戰」,並不會分散對印太優先事項的關注。
談到美中關係,赫格塞斯表示,在特朗普總統領導下,美中關係比過去許多年都來得更好,但他同時強調:「任何國家,包括中國在內,都不能建立霸權,更不能讓美國及其盟友的安全受到威脅。」這實際上反映特朗普政府對華政策的核心邏輯:競爭而非對抗,但也絕不退讓。相比拜登時期強調「價值觀聯盟」和民主陣營,特朗普政府更重視實力與利益,但在遏制中國影響力擴張方面,共和、民主兩黨的戰略目標高度一致。
在赫格塞斯發表演講後,一名中國代表團成員提問,美國將如何落實兩國元首就建立「具有戰略穩定性的建設性中美關係」所達成的共識?對此,赫格塞斯回應表示,中美兩國之間保持相互尊重與溝通,對於維護地區乃至全球和平都具有重要意義。
同一天,中國人民解放軍專家代表團團長孟祥青在發言中指出,當前世界正面臨多重相互交織的挑戰,包括霸權主義對地區安全造成衝擊、核衝突風險上升、軍備控制機制遭到削弱,以及全球治理體系日益失序等問題。對此,他重點介紹了中國提出的「全球安全倡議」和「全球治理倡議」。這兩項倡議倡導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安全觀。孟祥青表示,這些倡議體現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旨在在堅持多邊主義和國際法的基礎上,為應對全球性挑戰提供解決思路與路徑。
必須強調的是,與去年相比,赫格塞斯今年的演講中完全沒有提及台灣。去年,他在演講中曾五度提到台灣問題。這反映特朗普政府目前希望避免在中美關係回暖之際,再度觸碰最敏感的政治神經。
無論如何,赫格塞斯在回答提問時特別強調,美國的立場「沒有改變」,顯示華盛頓仍然維持既有的對台政策框架。關鍵是總額一百四十億美元的軍售案,特朗普至今尚未批准,顯示白宮仍在進行戰略評估。從特朗普一貫的談判風格來看,對台軍售不僅是安全議題,也可能成為未來處理中美關係的重要籌碼。
關於台灣的立場,孟祥青在發言中也強調,台灣問題始終是中國的核心紅線。他指出,中國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一貫且明確,任何試圖推動「台獨」的行為都會對台海和平與穩定構成嚴重威脅。中國將堅定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並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分裂活動。
亞太的重要性在越南國家主席蘇林的歷史性香格里拉對話會的首次主題演講再次被強調。蘇林表示,任何應對威脅全球穩定的多重危機的解決方案都應源於亞太地區,因為這裏是這些危機最明顯交匯的區域。他表示,當前的全球不穩定是三個基本危機交織的結果,即國際秩序危機、發展模式危機和戰略信任危機。
蘇林強調全球秩序不應通過脅迫、單方面強加或武力威脅來建立;國際秩序危機的開端是:規則依然被援引,但其約束力卻在削弱;承諾被反復確認,但在實踐中卻遭到破壞;國際法的基本原則被選擇性地解釋、不一致地應用,或屈從於「強權即公理」的邏輯。
蘇林強調,建立和維護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對海洋安全尤為重要,因為海洋不僅是全球貿易的重要通道,更關係到能源供應、糧食安全及全球供應鏈。他指出當海上航道成為脅迫、對抗或展示武力的舞台時,沒有任何國家從中受益。
越南試圖將南海問題從大國實力競爭重新拉回國際規則框架。面對中國日益增強的海上力量,越南明白單靠軍事實力難以與大國抗衡,因此持續強調《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和國際法的重要性,希望借助國際規則維護自身權益。
其次,蘇林把霍爾木茲海峽與南海問題放在同一脈絡討論,顯示越南正試圖將南海議題國際化。其邏輯是:無論是中東能源航道,還是南海貿易航線,一旦海上通道受到干擾,受影響的不只是沿岸國家,而是整個國際社會。這樣的論述有助於更多國家關注南海局勢。
從更大的戰略層面來看,越南正在實踐一種典型的「平衡外交」。它既不願全面倒向美國,也不願與中國正面衝突,而是通過強化國際法、推動多邊機制和擴大國際支持,爭取最大的戰略空間。因此,蘇林的發言不僅是在談南海,更是在表達東南亞國家普遍的擔憂,在大國競爭日益激烈的時代,中小國家最需要的不是選邊站,而是一個能夠保障規則、公平與穩定的國際秩序。
在問答環節中,來自中國國防大學的張弛大校(副教授)向蘇林提問,中越近期建立的「三加三」戰略對話機制是否能夠成為促進區域安全合作的新模式?所謂「三加三」機制,是蘇林今年四月訪華期間中越雙方同意建立的新合作平台,涵蓋國防、外交及公安三大關鍵領域的戰略溝通與安全合作。
對此,蘇林表示,「三加三」對話確實是一個具有積極意義的合作機制,但其本質仍建立在越南長期奉行的獨立自主國防政策基礎之上。他重申越南堅持「四不」國防原則,即不參加任何軍事聯盟、不與一國結盟對抗另一國、不允許外國軍隊駐紮或建立軍事基地,以及不以武力或武力威脅解決爭端。
蘇林此次出席香格里拉對話會具有特殊意義,這不僅是他自今年四月當選國家主席以來,首次在國際安全舞台上系統闡述越南的外交與安全政策,也是越南近年來最重要的一次戰略表態。蘇林同時創下多項紀錄,他是歷來在香格里拉對話會上發表演講的最高級別越南領導人,也是首位在這一國際安全論壇發表主旨演講的越共中央總書記。過去,該論壇的主要發言者多為自由民主國家的政府首腦、國防部長或軍方高層。此次出席香格里拉對話會期間,蘇林也展開對新加坡為期四天的國事訪問,並分別會見新加坡總統尚達曼和總理黃循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