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執政黨共同民主黨在地方選舉中大勝，但執政黨未能攻陷首爾市長寶座，反映青年世代對執政黨政策不信任，選務爭議更引發舞弊疑雲，成為保守陣營攻擊政府公信力的議題。

六月三日，重要性僅次於總統大選和國會選舉的韓國全國地方選舉落幕。執政黨韓國共同民主黨在本次改選的十六個韓國一級行政區首長席位中獲得十二席，相較四年前僅獲五席的慘敗，已是巨大成功。然而，數字不能反映全部問題，這場選舉很難被視為執政陣營的壓倒性勝利。

李在明政府首年長期維持六成以上高支持率，疊加尹錫悅內亂風波後保守陣營持續低潮，共同構成了執政黨順風的背景。自二月預備候選人登記啟動後，持續四個月的實際選戰週期裏，多數共同民主黨候選人長期處於領先位置。京畿道、仁川廣域市早早失去懸念，忠清、江原等戰場也被普遍視為民主黨有望收復的地區。藍潮一度衝向保守陣營的政治腹地嶺南：釜山、蔚山、慶南均形成誤差範圍內的膠著選情；就連保守派精神圖騰前總統朴正熙的故鄉、被視為最堅固堡壘的大邱，也曾出現民主黨候選人金富謙在假想一對一民調中領先國民力量全部八名可能候選人的局面。

最終結果確認了民主黨的優勢，民主黨不僅守住京畿道、濟州和湖南等傳統優勢地區，也奪回江原、忠清、仁川、釜山等關鍵地區；在二百二十七個基礎自治團體長中贏得一百一十九處。掌握總統府和國會多數之後，民主黨進一步把地方行政權力納入執政黨版圖。

但這一反轉低於順風局本應兌現的上限，尤其體現在基層政府首長職位層面。民主黨取得的有限多數，與二零一八年的壓倒性藍潮相距甚遠。京畿道三十一個市郡中，民主黨雖以十九比十二取得多數，卻低於預期，龍仁等關鍵大城市和半導體產業核心地區仍由國民力量守住。忠南更具警示意義：民主黨贏下道知事，卻在十五個市郡長中只拿五席，基層權力仍明顯偏向保守。國會議員補選更削弱了勝利敘事：十四席補選中，民主黨拿下九席，但其中的十三席原本屬於民主黨，實際結果等於淨損四席。釜山北甲和平澤乙尤其刺眼，前者讓保守陣營重鎮的韓東勳進入國會，後者則因祖國革新黨候選人與民主黨候選人鷸蚌相爭使國民力量候選人漁翁得利。

最無法令人滿意的戰場是首爾。六月三日下午六點投票截止後，素以精確聞名的三大電視台(KBS、MBC、SBS)聯合出口民調預測，民主黨候選人鄭願伍將以百分之五十一點四對百分之四十六擊敗國民力量現任市長吳世勳。電視畫面顯示，鄭願伍競選陣營在看到結果後瞬間沸騰。選戰前期，鄭願伍曾一度建立超過二十個百分點的優勢；後期因個人爭議和保守選民集結，差距被壓縮至封關前約一個百分點。正因如此，出口民調重新給出五個百分點以上領先，幾乎被民主黨陣營視為艱苦選戰完美收官的信號。

吳世勳五度主政首爾

開票初期也一度朝著有利於鄭願伍的方向發展。隨著提前投票和首爾西北部民主黨優勢區選票率先開出，他的領先幅度曾擴大至三十萬票。然而，隨著江南三區、龍山區等國民力量超級票倉陸續開出，雙方差距迅速收窄，並在兩萬五千票上下反覆拉鋸。六月四日，因投票紙不足而遲遲未能清點的松坡區後段票箱成為關鍵點，吳世勳反超，最終守住首爾。

首爾失利的意義遠超一場地方敗選。首爾是韓國政治、經濟、媒體、資本和房地產民意最集中的城市；首爾市長也是唯一可以列席國務會議的地方行政長官。民主黨在極度順風中仍未能贏下首爾，折射出首都政治地形的深層變化。文在寅政府時期積累下來的房地產政策記憶，疊加首爾青年世代對進步政權住房、稅負和資產政策的不信任，正在持續削弱共同民主黨在二十至三十代選民中的吸引力。他們未必真正認同正在極右化的國民力量，但在住房、稅負和城市再開發上，他們對進步政權的信任已經明顯流失。正是這部分青年選民，與江南三區高度集中的富裕階層一道，築起了首爾日益堅固的紅牆。

首爾市長也是通往青瓦台的重要台階。早與尹錫悅切割的吳世勳既不必完全背負「內亂殘餘勢力」的政治負資產，又在本次選舉中完成傳奇逆轉，成為韓國歷史上唯一五度當選首爾市長的人物。如果其捲入的「明泰均門」最終未達到刑事入罪門檻，吳世勳將與韓東勳一道，進入未來韓國保守陣營總統候選人的第一梯隊。

與吳世勳的上升勢頭相比，進步陣營另外兩名潛在總統競爭者金慶洙與曹國則在本次選舉中遭遇重大挫折。金慶洙得到進步陣營全力支持，卻仍未能穿透慶尚南道深厚的保守支持層。曹國的失敗更具黑色幽默意味：在進步陣營原本佔優的京畿道平澤乙，他以「零國民力量」為口號，卻與共同民主黨候選人金勇男針鋒相對。兩人的極端對立使進步選民無法整合，而幾乎未被消耗的柳義東以不到四個百分點的微弱優勢笑到最後。

選票短缺引爆抗議風波

選務風波為民主黨「勝而不勝」增添了另一側面。關於選舉舞弊的爭議從六月三日投票日當天持續發酵，並逐漸從單純的選務事故擴大為制度信任危機。包括部分二十至三十多歲年輕人在內的保守選民，在松坡區奧林匹克公園手球競技場開票所外持續靜坐，高喊「重新選舉」、「解散選管委」等口號；六月六日下午，現場人數一度被非正式估算為約一萬人。

抗議的導火索，是六月三日當天松坡、江南、廣津等地部分投票所因選舉管理機構準備不足發生選票短缺，部分投票一度中斷。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隨後承認，短缺情況並不限於首爾一地，釜山、慶南、仁川、大邱等地也出現類似狀況，全國一萬四千三百餘處投票所中共有五十處實際使用追加選票。保守陣營隨即將選務事故放大為「舞弊疑雲」，要求停止開票、重新選舉，甚至主張廢除民主黨佔據明顯優勢的提前投票制度。迄今為止，尚無證據證明存在系統性舞弊，但這場風波已成為保守陣營重新動員支持層、質疑李在明政府公信力的政治議題。

本次地選是一場帶著警訊的執政黨勝利。以「內亂清算」為旗幟的動員策略，隨著時間推移呈現出鮮明的邊際效應；帶有消解李在明個人司法風險意味的特檢推進、上漲的物價和未能遏制的房價，也加深了國民對全面授權李在明政府的疑慮。

另一邊，國民力量黨似乎也沒有任何自省的意圖。在本次地選中，該黨居然推出前總統李明博和朴槿惠進行全國範圍的巡迴助選活動，以被司法確認的重大刑事犯罪者充當保守陣營的政治象徵，似乎有意提醒國民：國民力量黨的前身，有著權力尋租和壟斷國政的「光榮歷史」。

地選留下的問題由此清晰：民主黨必須證明自己有能力持續、高效運營國政；國民力量則必須先回答，一個繼續以國家罪犯凝聚支持層的政黨，究竟有多少資格代表韓國保守主義，又有多少資格談論民主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