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相輕,自古皆然,近百年來,文壇興起過不少筆戰,起因多是主張或立場不同,卻無不影響文學日後的發展。當中最為人所樂道者,首推魯迅、梁實秋的筆戰,兩人皆文壇巨擘,戰火起,燃燒文壇。魯迅倡議戰鬥文學,激烈批判傳統,主張階級鬥爭;梁實秋反其道而行,主張文學要有性靈,不應為政治服務,全盤否定魯迅的文學思想。雙方劍拔弩張,各不相讓,殺得日月無光。年輕人多傾向於魯迅,而學者則贊同梁實秋。
一九二八年,梁實秋發文批評左翼作家提倡的革命文學,原因是文學基本上沒有階級性,跟魯迅所說「文學乃是革命武器」正好相悖。另外在翻譯方面,梁實秋更指出魯迅的翻譯是硬譯和死譯,晦澀難明,遂此引發兩人長達數年的筆戰。綜合這場筆戰,日本作家中薗英助以為:「觀點在於梁實秋認為文學不應為任何階級服務,魯迅則堅持文學務必為抗爭的工具,立場如此相異,豈能不戰?時值中國政治動亂,人民生活困難,青年不滿社會,自然支持階級鬥爭,故多傾向於魯迅。」七十年代我在日本讀書,山本伊津雄教授這樣說:「倘以現在論點看,梁實秋的『文學不應為任何階級服務』論,正確無誤。」
第二場筆戰是由上海小報所引起,上海有小報,以《晶報》始,主編余大雄,以張丹斧、畢倚虹為台柱,輔以剪刀剪新聞及向同文跑稿而成報,本小利大,報界中人紛紛仿效。繼《晶報》後,有施濟群主編、陸澹庵、天臺山農、孫漱石等臂助的《金剛鑽》,銷路冉冉上升,直衝《晶報》。
筆戰增加報紙銷路
《晶報》守門將軍畢倚虹遂在《晶報》上撰文暗諷施濟群曾賣「腳氣丸」,意思是施濟群非正統文人,無資格在報界瞎三話四,肆意張揚。陸澹庵代《金剛鑽》上陣,單挑畢倚虹,以倚虹住在西門路恆慶里,直呼其為西門慶。倚虹怒火中燒,綽槍驟馬,直攻澹庵力捧的名伶綠牡丹。澹庵大憤,撕破臉皮,舉倚虹隱私而攻之,你一槍,我一劍,殺得日月無光。未幾,《大報》主編步林屋趁勢加入戰團,右倚虹攻澹庵,筆戰大開,歷半年而止,兩報銷路激增,而最得益者乃綠牡丹,由此被罵成名。
前兩場筆戰,我不曾遇上,第三場有幸作為旁觀者,筆戰發生於一九六七年,主角為徐速和萬人傑(俊人),徐速純文學,萬人傑流行小說,風馬牛不相及,何故會生爭端?原來是詩人蔡炎培掀起的禍。《當代文藝》六七年發表了一首署名林筑(蔡炎培)新詩,題為《曉鏡——寄商隱》,這首詩招來《萬人雜誌》宋逸文評論,譏為「密碼詩」說:「這首詩雖然用中國字寫的,每個字我們都認識,但組成句子後卻每一句都看不懂。」徐速不服,維護作者尊嚴,寫長文解釋,引起萬人傑不滿,在《星島晚報》綜合版專欄排日撰文反駁。徐速軍旅出身,率性耿直,哪堪挑弄,揮筆迎戰,你來我往,戰得天昏地黑,正是:八方風雨會香江,玉堂仙客聚文壇。
筆戰持續,到了最後,批的批盡,罵的罵光,以為落幕了,卻是變生肘腋,蕭牆禍起。
慕容羽軍記云——「《萬人雜誌》那邊發現了一九六九年十月廿日《新晚報》副刊一篇曰『啼笑皆非的社會調查』文章,指出南洋大學一百八十名學生選出二十個最喜歡的作家,魯迅佔第一,徐速第六。徐速者誰?就是《星星、月亮、太陽》的作者,而此書乃是抄襲抗戰時的一本小說《春暖花開的時候》。」萬人傑看到,喜上眉梢,在《萬人雜誌》發表文章,直指徐速抄襲此書作者姚雪垠,並許下重金徵求《春暖花開的時候》一書。於是密碼詩聲滅,討伐徐速抄襲怒潮勃發。
徐速知慕容羽軍手上有此書,欲借。慕容羽軍對徐速道:「我確有這本書,但我有堅持,我的書絕不借給別人!」徐速這才釋懷。若干年後,徐速已逝,我跟慕容老兄晤面,詢及此事,徐速有否抄襲?回答是:「不敢說抄,可受影響是免不了的。」回說筆戰,如火如荼,徐速筋疲力盡,終乞《星島》主筆徐東濱代斡旋,始寢其事。
筆戰成茶餘飯後談資
迨八十年代初,徐速移居北角麗池,望衡對宇,跟我成為鄰居,偶然我會到他家吃早餐,提起筆戰,餘怒未消,憤然道:「沈先生,我徐速怎會抄襲?那對不起讀者,更對不起自己!」越一年,徐速病逝,享年五十七。識者說:「徐速早死,當跟筆戰辛勞有關。」至於萬人傑乃通俗小說大家,筆名俊人,他的言情小說六、七十年代風靡香港文壇。八九年平安夜,萬人傑靠在沙發上去世,得壽七十二。這場上世紀筆戰,成為後來文人茶餘飯後的閒談,一切因緣隨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