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馳新作《功夫女足》票房創近三年暑期檔紀錄,瞄準二十四億元票房,但口碑兩極,被批評刻意製造「無厘頭」、鬧劇感重,不過憑合家歡屬性,吸引孩童與中年觀眾。
睽違多年,周星馳自編自導的最新作品《功夫女足》於七月十一日突襲上映,收穫了超乎意料的兩極化反應:四十個小時票房突破五億元人民幣(約七千三百五十五萬美元),打破過去三年暑期檔影片首映票房紀錄,為中國大陸二零二六年暑期檔開了好頭,瞄準二十四億元票房。但另一方面,影片在豆瓣網評分低至六點六分,在「周氏出品」中僅僅高於《西遊伏妖篇》和《新喜劇之王》兩部「滑鐵盧之作」。不少觀眾評價本片笑點陳舊、特效粗糙、演員演技較差,稱其為最難看的一部周星馳作品。

數字印證著「周星馳作品」五個字在中國大陸強勁的票房號召力:二零零四年,其自導自演的《功夫》斬獲一點七三億元人民幣票房奪得年度冠軍;二零一六年,他執導的《美人魚》以三十三點九億元票房成為中國大陸首部票房破三十億元的電影。而他在《功夫女足》之前的上一部作品《新喜劇之王》,票房口碑雙失,僅收六點二七億元人民幣,這個數字相信很快會被《功夫女足》超越——一邊是評分網站口碑的低迷,一邊是觀眾用腳投票爭相入場、場場滿座,如《功夫女足》般場內場外、線上線下的「撕裂感」,在近年來周氏作品中,都可謂獨樹一幟。
表演徒有其形

對於部分觀眾而言,《功夫女足》的觀影過程,尤其是觀看前半段影片的過程,是一種如坐針氈的「煎熬」——從功夫女足隊員雙雙(張小斐飾)、鈺瓏(迪麗熱巴飾),到前來相助的「高人前輩」徐風(張藝興飾),每個人都彷彿陷入一個巨大的「無厘頭表演秀」魔陣,使出全身解數模仿周星馳的脫線、癲狂和「雞同鴨講」的冷幽默,以至於從前給觀眾留下知性優雅印象的張小斐,很長一段時間都如同患上狂躁病般大吼大叫,情緒輸出全都靠吼。

周星馳式的幽默靠的從來不是模仿學習。四十年前橫空出世的周氏喜劇,來源於周星馳與吳孟達、田啓文、羅家英、林子聰等一眾迥異卻彼此高度理解的「笑將」之間你進我退、你攻我守配合完成,眾星拱月般拱出周星馳劍走偏鋒的幽默感。而在「後《功夫》時代」的周氏作品中,這種笑星璀璨的場面,則被「扮演周星馳」的爭先恐後所代替。在主創核心周星馳的調教下,每個人都試圖無限還原「周星馳的幽默感」,最終卻讓周星馳的電影作品淪為自我模仿秀。
這種無節制的「癲狂模仿」,帶來的反作用是人物形象的扁平和行為動機的缺失:雙雙和鈺瓏為什麼對立?因為「你想要愛情而我想要跟你踢球」;雙雙為什麼「字典裏沒有輸字」?因為身為孤兒的她從小就只想贏也只能贏。大量需填充的事件背景和人物故事,都在球場上神乎其神的「癲狂」間隙被一筆帶過。

後段暗藏溫柔

重點在於建立人物形象、鋪陳人物關係、奠定全片基調的影片前半部分,成為只剩癲狂的鬧劇:為了逗笑觀眾而用力過猛,為了渲染熱血而亢奮過頭,無形中拉高了《功夫女足》的「準入門檻」——這種門檻不是粉絲口中所謂的「懂的人才會喜歡」,而是「忍得住的人才能看下去」。而真的「看下去」,來到中後段,《功夫女足》流露出的一點單純和一點真心,又在「癲狂」之中顯得彌足珍貴。影片以一場女足盃賽的競賽流程推進情節發展,從小組賽的狂勝、連勝到突然落敗,到淘汰賽爆冷、復仇和艱難奪冠,帶出主角雙雙和整支球隊心境的轉變與成長。看似其貌不揚的「中老年女足隊」在唱衰聲中一鳴驚人,又在高歌猛進中露出罩門,在自我反省中重拾信心,最後靠「Be Water」的應變逆轉敗局。
如果說周星馳過往的許多作品,都在著力刻劃歷經生活磋磨而堅守夢想的小人物,那《功夫女足》也不例外,只不過換了一種心態——女孩為什麼要踢球?可以是為了自我證明、為了展現實力,也可以「踢球只是踢球」,從「一定要贏」到「輸也可以」,在真正的熱愛面前,女足球員們將「夢想」兩個字的寫法變得從容而冷靜。《功夫女足》的故事,某程度展現了周星馳電影哲學的一種內省,強調苦難下的堅守之餘,也藉雙雙從「字典沒有輸字」到「字典全是輸字」的轉變,強調了「放下」的重要性。正如《功夫女足》風格化明顯的配樂一樣,影片流露出的仍是周星馳始終迷戀未能忘懷的「武俠江湖」氣息,即「英雄/小蝦米」如何贏、如何輸,如何面對輸贏、如何直面自己。

令人訝異的是,在放映《功夫女足》的電影院內,更多的笑聲來自正在享受暑假的兒童,而非看周星馳長大、年年號稱「欠周星馳一張電影票」的中年人。那些八零後、九零後視作敝履的諸如「她跑得好快,是喝汽油了嗎」、「打碎牙齒當開心果嗑」的台詞與情節,竟意外引爆了真正意義上周星馳喜劇「新觀眾」的大笑炸彈。換言之,這種荒誕、癲狂、出人意料的「無厘頭幽默」,在沒有接受過周星馳作品洗禮的、以社交媒體短視頻為主要精神食糧的未成年觀眾看來,依然具備相當的吸引力和新鮮感。強大的合家歡屬性成為《功夫女足》票房成功的重要動因之一。

此外,影片中各國女足逐鹿綠茵場的主線劇情,也引發部分人對於球場之戰隱喻國力之爭的解讀,例如「梨花隊」(韓國)擅使迷惑計、終極對手「大河隊」(日本)兇猛如虎,而主角娥眉隊操中國功夫最終化身為巨龍獲得最終勝利。這既可以被理解成「正道之光灑遍武林」的具象化,自然也可以被視作對某種民族主義話語的貼近和迎合——至少這一點清晰地體現在了票房上。二十五年前,周星馳《少林足球》在未通過中國國家電影局審批前,便在香港率先上映,導致喪失中國大陸上映的機會,令不少觀眾無緣在影院感受「中國足球大殺四方」的神威。而二十五年後,在「為青春還周星馳一張電影票」之餘,不少觀眾終於可以為了「中國男足沒拿到的世界冠軍被《功夫女足》拿到了」,而心甘情願走進電影院。
爭議仍具價值

從許多層面上,《功夫女足》都可以稱為一部平庸之作,例如與之前的周氏喜劇相比,它演員陣容平平、故事少了哲思、笑點強行尷尬等等。但它絕非周星馳最差的作品。甚至,當觀眾願意放低期待並「忍受」過影片的前二十分鐘,它甚至可以被視作是一部還不錯的電影。但最重要的是,在如今持續低迷的中國大陸電影市場,觀眾依然願意為周星馳埋單。而一部橫空出世的《功夫女足》,至少能讓許多人鬆一口氣。無論是電影行業的從業者,還是長期「無片可看」的緊繃神經的觀眾,都可以藉著這個「給周星馳還一張電影票」的由頭,花上幾十元走進電影院。懷念童年也好、祭奠青春也罷,哪怕是看完痛罵「周星馳已死、華語喜劇片已死」幾句,它都不是毫無意義的——周星馳在電影中重申「踢球只是為了踢球」,那麼電影真的只是電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