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AI巨頭掌握了英國醫療體系，用於擴大市場，但也侵犯醫患數據隱私，顯示英國脫歐後的主權衰退。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十年前，英國公投脫歐。十年後，問題不再只是海關、邊境、主權，而是公共服務能否仍由本國政治自行決定。近月英國醫療體系同時出現兩場爭議，一場關乎藥價，另一場關乎病人資料。前者涉及英美醫藥貿易安排，後者涉及美國AI巨頭Palantir與英國國民保健署NHS。兩事性質不同，卻同時反映當一個國家越來越依賴更強大盟友的市場、安全和科技體系時，代價不只由外交部門支付，而是直接用國民的生命作交換條件。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英美達成醫藥安排，二零二六年四月公布文本。美方承諾，英國藥品和醫療科技產品至少三年內免受若干新關稅影響，期限暫至二零二九年一月。英方則承諾提高新藥支付水平。至二零三六年，新藥支出佔GDP比例將由百分之零點三提升至零點六；NHS整體藥物開支佔預算比例亦由百分之十升至十二。新藥淨價自二零二六年四月起提高百分之二十五，英國國家健康與照護卓越研究院NICE評估新藥成本效益的基準門檻，也由每個質素調整生命年（計量延長壽命的單位）二萬（約二點六八萬美元）至三萬英鎊，升至二點五萬至三點五萬英鎊。 支持者並非全無理由。英國藥企依賴美國市場，若遇上高額關稅，出口、投資和高技術職位都會受壓。提高NICE門檻，也可能令部分昂貴但有效的新療法較早進入NHS，尤其是癌症、罕見病和創新生物藥。對病人而言，問題從來不是新藥有沒有價值，而是當公共醫療資源有限時，新增藥費由誰承擔，又會擠走甚麼。 爭議也正在這裏。《衛報》報道，一項刊於《英國醫學雜誌》的分析估算，若額外藥費由英格蘭NHS既有服務吸收，到二零三六年需從其他醫療服務轉走約四百四十七億英鎊，二零三六年單年成本可達八十八億英鎊。模型進一步推算，若服務縮減導致醫療供給下降，或造成二十二點九萬宗額外死亡；若連同成人社會照顧受壓，數字可升至二十九點一萬。這些不是已經發生的死亡，而是以特定財政假設推算出的公共衛生成本。政府亦不承認四百四十七億英鎊的估算，稱開支檢討已為NHS安排資金，未來開支會在下一輪檢討處理。可是即使接受政府說法，問題仍未消失，若協議要求長期提高藥物支出，公共財政終須說明資金來源。醫療進步不是免費的，真正的政治問題，是誰有權決定分配。 另一方面，二零二三年，Palantir獲得約三點三億英鎊合約，參與建立NHS Federated Data Platform。NHS說，平台可把分散於不同系統的操作資料連接起來，讓醫院更有效安排手術、出院、輪候名單和癌症路徑。截至二零二六年五月底，已有一百三十九個NHS信託正式使用平台，一百七十個信託簽署加入備忘錄。NHS亦列出效益，例如更多手術個案、改善床位流轉、清理不準確輪候名單。NHS確實面對輪候、床位和人手壓力，可是NHS的文件也承認，若只是比較平台採用前後的數字，而未控制其他變數，便不能直接推斷因果。換言之，資料平台可能有用，但它是否能提高效率，仍需要更嚴格的公共驗證。更重要者，醫療資料不是一般行政數據，當資料被串連、集中、分析，權責問題就變得複雜。這些問題都應該釐清。 路透社引述《金融時報》報道，NHS England容許Palantir及其他承包商在National Data Integration Tenant內取得管理員權限，接觸尚未完全假名化、可識別的病人資料。NHS回應稱，外部人員存取需政府保安審查和總監級批准，操作會留有記錄，資料不能帶走。Palantir也稱自己只是資料處理者，只能按NHS指示處理資料，不能改作他用。這些澄清重要，因為它提醒我們，爭議不應簡化成資料已被濫用。一家背景敏感的美國企業入主英國醫療系統，在數據成為核心資產的當下，缺乏公眾信任將使高效的平台淪為政治累贅。 藥價和資料看似兩件事，但都反映英國的公共醫療體系被牽連進更大的外交和地緣政治之中。英國獲得美國市場、關稅豁免、藥企投資、資訊科技和安全保障；但代價則可能是更高藥價、更緊絀的醫療預算，以及大眾的私隱。尤為諷刺的是，數世紀以前，大英帝國恰以類似方式宰制世界。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晚清不只是賠款，而是逐步失去關稅、司法、口岸和禁煙政策的自主空間。東印度公司在印度也不是一開始便以王冠統治，而是先以貿易、稅收、軍事保護和行政合約進入，最終實行直接統治。主權很少一夜消失，而是往往先變成不能拒絕的條款。 英國被質疑無法保護公民 脫歐原本承諾「取回控制權」。二零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英國脫歐；二零二零年一月三十一日，正式退出。到二零二六年，脫歐將近十年，英國經歷卡梅倫、文翠珊、約翰遜、卓慧思、辛偉誠、施紀賢多任首相；施紀賢若完成辭職交接，英國將迎來十年內第七位首相。政治更替本身不代表衰弱，民主本來容許換人。問題在於，這兩件代表英國政府以英國公民的健康與私隱換來的外交關係，是不是表明了今天的英國已經喪失了最基本保護其公民的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