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日中國媒體人趙海成記錄其與日本街友(街頭流浪漢)交流與對話的著作《河畔的原住民》(扶桑社新書),近來正悄然引起各界關注。

據日本厚生勞動省於二零二五年一月的統計,日本的街友大多生活於東京、大阪等大城市,全國估算總數為二千五百九十一人(男性二千三百四十六人、女性一百六十三人、性別不明八十二人),較前一年減少二百二十九人。在當代日本,街友往往被視為「社會的失敗者」、「懶惰之人,依靠納稅人的錢獲得救助」、「妨礙社會秩序的存在」等負面形象。然而趙海成的紀實作品,卻描繪了在貧富差距日益擴大的日本社會角落中生活之街友們,如何逐漸對一位來自異國的記者敞開心扉,娓娓道出那些即使同樣生活在日本社會中一般民眾也未必知曉的生活樣貌、謀生方式,以及與家庭、社會之間的矛盾和糾葛,更深入談及他們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留下了一份極具價值的口述紀錄。

趙海成一九五五年生,北京人。一九八五年前往日本留學,就讀日本大學藝術學部。同年,他與友人創辦面向華語留學生的刊物《留學生新聞》,並擔任首任總編輯,長年活躍於日中媒體界。

過去,趙主要從事介紹中國社會與文化給日本觀眾的內容製作,也曾撰寫以白手起家、在日本創業成功的中國人為主題之紀實報道,一直扮演著向日本介紹中國的橋樑角色。然而,在最新著作《河畔的原住民》中,他將視線轉向日本社會中經常被視為「失敗者」的街友,透過長期深入接觸,在尊重受訪者隱私的前提下,細膩而真實地描繪了他們的生活樣貌。

趙回憶,自己開始與街友接觸,源自一次偶然的契機。三年前的一個夏日,他在河畔發現一隻奄奄一息的烏龜,便將牠撿起準備送回水邊。就在此時,他察覺河岸草叢深處似乎有人居住。出於好奇,他主動向那位居民搭話,才知道對方是一名街友。自此之後,他陸續認識了各式各樣的街友。

透過細緻的採訪,趙不僅描寫了一個人如何一步步走向街友生活的過程,也介紹了街友們從事的各種工作等細節。而且他也進一步探討了日本行政體系透過「生活保護」等制度,究竟能為街友提供哪些社會安全網,並提出值得思考的觀點,作為日本官方與社會面對街友問題時的重要啟示。

趙指出,大多數街友並非彼此孤立地生活,而是形成鬆散而小規模的社群,相互扶持、共同生活。他們之中,有人靠回收鋁罐等廢棄物維持生計,具備自立能力;也有人熱衷圍棋、釣魚等嗜好,並對政治與社會議題抱持濃厚興趣。當然,也不乏因人生挫折而陷入自暴自棄的人。然而,在趙的眼中,大多數街友雖因各種人生際遇而身處今日的處境,但他們並非社會刻板印象中的「失敗者」,而是仍保有人的尊嚴、懷抱希望、努力面向明天、堅強而自主地生活著的人。

街友對外媒持友好態度

這些街友從一開始便欣然接受外國媒體人的採訪嗎?對此,趙表示:「如果採訪者是位日本記者,他們或許容易產生戒心。相較之下,由於我是外國人,尤其是中國媒體人,或許多少減輕了他們的不信任與戒備。」

不過,趙也強調:「最重要的並不是國籍或民族,而是我與他們之間建立起了友誼與信任;如果沒有它,這個企劃根本不可能完成。」

為了建立互信關係,他騎著腳踏車,一次又一次探訪那些街友的住處,帶去糧食以及生活必需品。有時還會帶著酒肉,大家圍坐一起吃火鍋、聊天,在輕鬆自然的氛圍中傾聽他們之人生故事。

趙在本書〈後記〉中指出,街友生活是人在生命延續過程中的最後一種選擇,同時也可以視為一種生活方式,更是社會弱勢者及人生遭遇挫折者的一處避風港。他進一步表示:「街友的存在,印證日本社會擁有民主、自由,乃至於尊重人權的概念。在日本,每一位國民都有自由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即使他們居住的小屋佔用了公共土地,屬於違法行為,警方也極少採取粗暴的取締方式。正因《日本國憲法》保障基本人權,即使成為街友,仍然享有向政府申請生活保護的權利。」

在東京池袋,趙臨別前對我說:接下來要去探望一位因採訪而認識的街友。說完,他便消失在人潮之中。目送他的背影,我不禁反思:我們是否真正以同理心與關懷,對待過與自己生活於同一社會中的這些同胞們?懷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我也緩緩融入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