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伊一度簽署的和平條約備忘錄墨跡未乾,雙方卻先後以行動將其撕碎。戰火復燃,打打停停,形成惡性循環。德黑蘭與華盛頓之間的對峙,如同一場無底的泥沼,不知伊於胡底。這已不再是特朗普政府最初設想的「精準外科手術式」行動,而正逐步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令人不由想起半個世紀前美國深陷東南亞的越戰宿命。
特朗普政府最初的戰略判斷,顯然嚴重低估了伊斯蘭什葉派根深蒂固的復仇心態與民族韌性。美國對伊朗領導層的斬首行動,本意是震懾德黑蘭、瓦解其指揮中樞,進而製造政權真空,促成反對派上台,實現「政權變換」(Regime Change)。然而,事與願違。這些高調的軍事打擊非但未能讓伊朗屈服,反而激發了舉國上下空前的團結。外部壓力往往成為伊朗民族主義與什葉派身份認同的催化劑,從兩伊戰爭的八年血戰,到長期制裁下的核計劃堅持,伊朗人民在威脅面前展現出驚人的凝聚力。特朗普曾預期伊朗會因領導層真空而四分五裂,但現實是,政權不僅穩固,反而在外部打擊下強化內部控制,民間對美國的敵意空前高漲,民族主義情緒被重新點燃。
伊朗的反擊,則充分展現其非對稱作戰的優勢與決心。海灣地區的美國軍事基地頻遭無人機「傾巢而出」的 swarm攻擊,伊朗利用低成本、高精度的無人機與彈道飛彈,讓美軍先進防禦體系疲於奔命。更具戰略威脅的是,伊朗多次威脅並採取行動封鎖或擾亂霍爾木茲海峽。這條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出口的咽喉要道一旦受阻,國際油價將迅速飆升,嚴重衝擊美國及其盟友的能源安全與經濟穩定。這些行動讓五角大樓頭痛不已:傳統的航母戰鬥群與隱形戰機,在面對游擊式無人機與快艇戰術時,顯得力不從心。美軍不得不投入更多資源進行護航、防空與區域穩定,戰爭成本節節攀升,卻難以取得決定性勝利。這種「以小博大」的打法,正是伊朗長期以來在制裁與孤立中磨練出的生存智慧。
這註定是一場持久戰,而非特朗普所希望的「速戰速決」或「體面勝利」。伊戰的「越戰化」趨勢日益明顯:沒有明確的前線,沒有勝利的時間表,只有無休止的消耗、外交僵局與國內政治代價。當年越戰讓總統約翰遜(詹森)聲望崩盤,被迫宣布不尋求連任。今天,伊朗戰爭的泥沼同樣可能成為特朗普政治生涯的轉捩點。今年底的中期選舉即將到來,選民對無止境的海外衝突、油價上漲帶來的通脹壓力,以及美軍傷亡的忍耐度正在下降。反戰情緒可能在獨立選民、年輕世代與能源敏感州份蔓延,民主黨或許能以此為武器,奪回國會控制權。特朗普若無法在短期內結束或有效降級衝突,他的「強人外交」形象將蒙上陰影,類似當年約翰遜的命運正在重演。
然而,特朗普的應對方式卻進一步將自己推入更深的困境。最近,他公開指責中國介入當年選舉,導致他輸給拜登。這些指控提出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依據脆弱的證據,缺乏確鑿且經得起檢驗的情報支持。這種轉移視線的策略,不僅未能緩解伊朗戰場的壓力,反而得不償失地得罪北京。原定於九月二十四日習近平訪問華府的計劃是否因此觸礁,雙邊高層對話的寶貴窗口可能關閉。更有甚者,十一月特朗普是否如期訪問深圳,仍是未知之數。
這一系列外交挫折,對特朗普的選舉前景無疑是雪上加霜。他本可利用中國在伊朗問題上的獨特影響力—中國是伊朗石油的主要購買者,也是地區穩定的一環—尋求外交解決途徑,但如今卻將潛在的戰略對話夥伴推向對立面。這種「以華制伊」的機會窗口正在關閉。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伊朗戰爭的越戰化,暴露了美國外交政策中一貫的戰略誤判與帝國過度擴張的困境。從越南到阿富汗,再到中東多次干預,美國常低估對手的精神意志、宗教認同與歷史敘事的力量,高估自身軍事技術與「震懾」的決定性作用。伊朗的什葉派政權有著深厚的意識形態基礎,將抵抗美國霸權視為民族尊嚴與革命正當性的象徵。無人機與游擊戰術的普及,更讓傳統強權陷入「不對稱陷阱」。特朗普若繼續依賴軍事施壓與單邊制裁,而非結合外交談判、經濟誘因與地區多邊機制,這場戰爭只會拖得更長,代價更高。同時,它也分散了美國對印太地區—特別是對華戰略競爭—的注意力,造成資源與戰略重心的錯置。
伊朗戰爭正成為特朗普宿命的拐點,不僅考驗美國的軍事投射能力與經濟韌性,更考驗總統的政治智慧與危機管理能力。當年越戰改變了美國歷史的軌跡,今天的伊戰若曠日持久,同樣重塑特朗普的遺產與共和黨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