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學文憑試放榜,呈現值得關注的現象:二十四名滿分「狀元」中,逾八成表示將留港升讀醫科,顯示不少青年把醫科視為較穩定的職業選擇,以降低未來的不確定性,但也導致人才過度傾斜於醫療領域,反而不是一個健康社會的健康發展。港府需改善整體經濟結構,為青年提供更多的專業發展方向。
盛夏七月,一年一度香港中學文憑考試(DSE)放榜,社會再次聚焦於考獲優異成績的「狀元」。然而,年復一年的放榜日,卻反覆呈現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今年二十四名滿分「狀元」中,逾八成表示將留港升讀醫科。若再加上國際文憑(IB)課程中獲高分並獲本地醫學院直接錄取的尖子學生,香港最頂尖的一批年輕人才,正高度集中於醫療領域,反映香港人才流向及社會流動性的深層問題,亦顯示不少青年把醫科視為較穩定的職業選擇,以降低未來的不確定性,但這不是一個健康社會的健康發展。
「學霸一面倒學醫」的現象,固然反映醫生專業受社會尊重,也體現醫療人才的重要性,但從更宏觀的角度看,卻反映香港年輕一代在高生活成本、高競爭環境下,逐漸形成較強的風險規避傾向。當最優秀的學生普遍選擇風險最低、回報穩定的道路,背後折射的不只是個人志向,更是香港產業結構與社會流動性的深層問題。
若要理解狀元們為何對醫科趨之若鶩,必須置於香港現實的生存環境中考察。香港長期位列全球樓價最難負擔城市,生活成本長期高企,青年世代面對置業、收入及職業發展的不確定性。在這種環境下,選科已不只是興趣選擇,也成為一場關於未來保障的理性計算。
相比受經濟週期影響較大的金融、地產等行業,醫科長期被視為香港最穩定的專業之一。醫科畢業生完成實習後,收入水平較高,駐院醫生起薪約七萬五千港元(約九千五百美元),職業發展路徑亦相對清晰;在專業供應限制及醫療需求增加的背景下,醫療行業亦具有較強的長期需求。過去受歡迎的法律、金融學科,均受宏觀經濟環境影響。律師本科畢業後,仍須完成法學專業證書(PCLL)及相關培訓,方可執業。
因此,對不少家庭而言,醫科代表的不只是高收入,更是一條相對確定的中產保障道路。當社會欠缺足夠多元的高回報職業選擇時,尖子集中於少數「神科」便成為自然結果。
相比之下,其他大型經濟體往往能提供更多元的人才發展出口。以美國為例,醫學同樣是備受尊重且收入優厚的專業,但不少頂尖學生亦會選擇科技創業、人工智能、金融工程等領域。矽谷與華爾街提供了高風險、高回報的發展空間,吸引部分最優秀人才投身創新產業。
中國內地近年呈現更多元人才流向。隨互聯網、人工智能、半導體等產業快速發展,部分頂尖學生選擇計算機、電子工程及相關科技專業,反映龐大市場規模與產業機會,有助分散青年人才流向。
反觀香港,金融、醫療、法律等傳統專業長期佔據社會精英位置,新興產業仍未完全形成足夠吸引力。創科發展雖然近年受到政府重視,但從科研成果轉化、企業規模到人才待遇,仍未完全建立媲美傳統專業的發展路徑。
近年韓國的「醫大黑洞」現象,更值得香港借鑑。韓國不少原本就讀頂尖大學理工科的學生,為追求更高收入與職業穩定,選擇退學重考醫學院。韓國大型企業競爭激烈、職場壓力高,使醫生逐漸成為青年眼中的最佳避險選擇。然而,這種人才高度集中於醫療領域的現象,也引發韓國社會對科技人才流失及基礎研究削弱的憂慮。當大量優秀青年集中於少數穩定職業,長遠可能削弱整體創新能力。
更深層而言,狀元集中學醫,也反映香港階層流動面臨的挑戰。醫科作為門檻最高的專業之一,其競爭不只是學生個人能力的比拼,也涉及家庭教育資源、資訊渠道及社會網絡等因素。
當醫生逐漸成為維持中產生活的重要選項,家庭對子女教育的競爭壓力亦會進一步增加。若社會只能提供少數幾條向上流動道路,青年世代便更容易陷入激烈競爭,而非探索不同可能。
破解「狀元獨鍾醫科」現象,並不是要求學生放棄醫科,更不是否定醫療專業的重要性。真正需要反思的是,香港是否能提供足夠多元、具吸引力的發展道路。
政府需要從改善整體經濟結構入手:一方面,要降低居住成本,減輕青年對未來生活的焦慮;另一方面,亦要持續投入創新科技、科研、文化創意及新產業發展,建立更多具有長期發展潛力的職業選擇。當科研人員、工程師、創業者及文化工作者,同樣能獲得社會尊重、合理收入與清晰發展前景時,香港年輕人才能真正按照興趣作出選擇,社會將更多元化、且健康地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