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日相高市早苗自九月二十一日起訪美四天,除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演說外,也與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了日美峰會。 高市在聯合國的演說中,呼籲盡速刪除聯合國憲章中針對戰敗國的「舊敵國條款」。「舊敵國條款」指針對日德等二戰中的「敵國」,在不需要取得安理會許可的情況下即可採取軍事行動的相關規定。二零零五年,包括中國在內的聯合國會員國已就刪除該條款達成共識,但至今仍未實現。 去年十一月,高市在國會答辯時稱:「台灣有事」可能構成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此後中方便在社群媒體上主張,該條款至今仍有效。高市也考量到這段背景,強調:「為了維護一個七十年來對聯合國做出重大貢獻的日本之榮譽,我主張應盡速刪除舊敵國條款。」對此,中國外交部立即反駁稱:「該條款是防止法西斯主義與軍國主義再次危害和平與安全的重要制度性框架,即使在今天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對高市而言,最優先的外交課題本應是修復因自身言論而陷入緊張的日中關係。日外務省相關人士也承認:「希望透過十一月在中國舉行的APEC等場合,尋找改善關係的契機。」然圍繞「舊敵國條款」展開的日中攻防,反而導致日中對立進一步加劇。 對美示好難換支持 那麼,日美關係又如何呢?高市在與特朗普舉行的峰會上表示:「(在訪美前的)內閣改組中,十八名閣僚有十人更換了,但請您放心,與美國有關的外相等四人都留任了。」對此,不少日本人批評:「竟然連屬於日本內政的內閣人事,都要拿來作為向美國獻媚的工具。」 在峰會現場,高市試圖與特朗普進行眼神交流,而特朗普移開了視線。這一幕被批評者用來嘲笑高市醜陋的獻媚姿態。據稱,在日美峰會上,高市曾要求特朗普「在美中峰會中,不要在台灣問題上作出讓步」。然而,在二十五日舉行的美中元首會談中,習近平要求美國表明反對台灣獨立的立場,而特朗普則提及二戰期間美中同盟的歷史(若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中華民國的這一角度來看,這隱約反映了特朗普政府對台灣問題的認知)。從結果來看,很難說高市的「請求」發揮了什麼作用。 這次事件的關鍵,在於對特朗普而言,日本提出的要求顯然並不是優先順位很高的議題。高市要求的是:「台灣有事將直接關係到日本的安全保障,因此希望美國不要減弱對台灣的介入。」然而,對特朗普而言,台灣問題只不過是美中談判中的一張牌,特朗普把台灣視為「美國用來向中國換取其他利益的談判籌碼」。 特朗普看待日本時,與其說是把日本視為「盟友」,不如說是把日本視為「談判對手」。在日本,「日美同盟」這個詞很容易讓人形成一種觀念,即日本與美國是共享基本價值的夥伴。然而,在特朗普式外交中,特朗普經常問盟友:「你能為美國提供什麼?」對美國而言,日本提供大規模的美軍基地,並且在許多問題上願意配合美國,因此具有重要價值。然而,這並不代表「如果不接受日本的要求,美國也會陷入困境」。 特朗普眼中的日本,大概是一個「重要、聽話,但可以被替代的國家」。日本究竟有沒有正視自身的這項弱點?在台灣問題上,即使日本強烈表達訴求,對美國而言,最終的談判對手也並不是日本,而是中國。而中國是遠比日本龐大的市場,是對美國經濟具有直接影響力的超級大國。 再進一步說,就高市本人而言,特朗普似乎也沒有像日本所期待的那樣,把她視為一位「重要人物」。這一次,高市以「唐納德」的稱呼來營造親密感,但特朗普仍然使用「日本首相」這樣的稱呼。 特朗普似乎只是認為,「因為你是日本首相,所以與你會面」而已。至於對方是不是高市,對他而言似乎並不重要。而這或許正是因為日本最大的弱點——「沒有美國就會陷入困境」——已經暴露出來了。從中國的角度來看,日本高度依賴美國,尤其是在安全保障方面依賴美國,這一點是很明顯的。 從特朗普的角度來看,他也知道日本需要美國提供安全保障。原本,「日美關係很重要」與「日本依賴美國」是兩件不同的事情。換句話說,削弱日本談判能力的最大因素,或許正是「日本需要美國」這種心理狀態。 最後,特朗普究竟是如何看待日本的?從上述條件來看,其看法可以歸結為:「日本是很好使喚的小弟,日本在安全保障上的擔憂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會因為日本的安全保障問題,就放棄與中國進行交易的機會。」 高市外交最大的誤算,或許就在於錯誤地認為「只要價值觀接近,利益也就會一致」。高市與特朗普在警戒中國這一點上,或許確實比較接近,但對中國保持警戒,並不等於對華政策一致。對特朗普而言,中國既是最大的競爭對手之一,同時也是最大的「交易對象」。在聯合國大會前後,於美國紐約展開的日中美外交攻防戰,似乎也讓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面對日本的中美,都以冷峻的目光看待日本,而日本方面則受到主觀認知所支配,暴露出某種過時且一廂情願的世界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