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電郵:[email protected]
真正成功的國家,往往既不完全相信市場,也不完全依賴政府,而是把市場活力與國家力量結合。中國經濟道路,有學者用一句話概括: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但四處加裝紗窗。 改革開放確是歷史轉折:家庭聯產承包打破公社體制,民營壯大,外資湧入,沿海承接產業轉移,加入WTO後成為世界工廠。但中國市場化的同時,政府從未真正退出。它掌握土地、金融、能源、基建與戰略產業資源;中央定方向,地方招商引資、建園區、改善基建,甚至參與經營。中國不是把國家請下經濟舞台,而是改變其角色。其特殊處不在政府取代市場,而在試圖讓兩者同時發揮作用。 改革開放不是一次把所有門窗打開。純粹超全球化要求商品、資本、企業自由流動;中國卻選擇性融入:能利用全球化之處積極利用,危及發展與金融穩定處保留控制。商品貿易大幅開放,資本流動仍受管理;外資受歡迎,部分產業有准入限制;民營蓬勃,國企仍掌關鍵領域;參與全球供應鏈,又建完整工業體系。全球化帶來資金、技術、市場,沒有它,中國難以迅速工業化。但紗窗不能拆:短期資本大進可能推升泡沫,突然撤離造成震盪;本土產業未成熟即全面競爭,可能被淘汰。故中國控制開放速度、範圍與方向。資本帳戶是典型:不完全放開跨境資本流動,而以指定渠道、分階段開放與監管並行,犧牲部分效率,卻形成金融防火牆。中國不是被動接受全球化,而是按自己條件融入。 另一特徵是未全面私有化。國企保留,地方政府也未退出。改革初期,地方爭相招商、建園區、改善交通能源,甚至經營企業,有學者稱「地方政府公司主義」。地方像公司,找投資、擴產業、增財政、創造就業,官員形成以經濟發展論英雄的競爭。這造成重複建設、產能過剩與地方債務,但早期提供強大動力,把國家能力轉化為成長力量。故中國經驗關鍵不是政府要不要退出,而是何處出手、何處退後。 如果市場是一隻手,產業政策是另一隻手。中國從未放棄產業政策,從家電、鋼鐵、汽車到高鐵、半導體,再到新能源車、電池、太陽能、人工智能,政府透過五年規劃、科技計劃、金融支持引導資源。新能源車尤具代表性:補貼、充電設施、產業標準、培育市場。政策未必每項成功,但長期累積形成龐大產業鏈。發展主義有代價:判斷錯誤會錯配資源;地方跟進會重複投資;扶持缺乏退出機制會產能過剩。但有些產業需十年二十年才成熟,私人資本偏短期回報,政府長期投資能力可成後發追趕工具。 中國是全球化最大參與者與受益者之一,外資進入、跨國設廠、企業出海、商品行銷世界等。但中國未把發展完全交給全球市場,這是與超全球化(hyperglobalization)最大不同。它需要世界,也建立自己產業體系;需要外資,但不願完全依賴;需要國際市場,也希望有龐大內需;需要外國技術,也追求科技自主。這是典型發展主義:開放但不失自主,融入但不放棄目標,可稱「有條件的全球化」:接受利益,把風險隔在紗窗外。 資源過於集中成問題 然而,肯定發展主義不等於肯定中國模式一切。今天困境也與其副作用有關:地方過度追求投資,形成債務壓力;產業政策過度集中,造成產能過剩;國企佔用大量資源,降低配置效率;政府過度干預,削弱企業家信心。房地產泡沫、地方債務、部分製造業過剩,關鍵在國家力量是雙刃劍:起飛階段加速發展,成熟後可能成束縛。發展主義最難的不是國家要不要干預,而是能否知道何時進、何時退。追趕階段,集中資源發展戰略產業易見效;成熟階段,創新更依賴企業家精神、自由競爭與制度透明,政府若仍以行政配置資源,可能壓抑市場活力,故發展主義必須進化。 中國的政策思維是:不迷信市場,也不迷信政府;不拒絕全球化,也不無條件擁抱。市場提供效率與創新,政府提供方向與能力;全球化提供市場、資本與技術,國家仍保留戰略自主。這也是對超全球化的反思。超全球化問題不在全球化本身,而在把私有化、自由化、放鬆管制、資本自由流動變成不可質疑教條。不同國家、不同階段需要不同制度組合。後發追趕時政府可能更積極;產業成熟後應逐步把空間還給市場。成熟發展主義不是什麼都管,而是知道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何時扶植、何時退出。 今天全球化進入新階段,美中競爭、科技戰、供應鏈重組、能源安全與地緣政治,使各國重新思考:開放到什麼程度,才能享紅利又不失發展能力與安全底線?這正是「打開窗戶加裝紗窗」之意。窗不能關死,完全封閉會失去資本、技術、市場與競爭,走向停滯;也不能毫無防護,無條件開放會讓金融危機、產業依賴與外部衝擊滲透。高明治理不是爭論開放與保護誰對,而是尋找可持續調整的平衡。 國家真正智慧不在選擇市場或政府,而在讓兩者有效制衡與合作。開放而不失自主,競爭而不放棄產業能力。對今日各國,問題不是要不要打開窗戶,而是開放政策能得多少陽光,又避多少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