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新聞台於二零二零年遭「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駁回換照申請,被迫退出有線電視第五十二台,自此螢光幕熄燈,成為台灣媒體史上最具爭議的一次撤照事件。時隔數年,隨著立法院三讀通過《衛星廣播電視法》修正案,這段被視為「政治清算」的往事再度被翻出,在野陣營士氣隨之高漲,大批藍營支持者重新燃起期待,盼望中天新聞台有朝一日重返五十二台,再度回到有線電視戰場。
立法院一月三十日在藍白聯手下三讀通過《衛星廣播電視法》修正案,外界普遍視為替中天新聞台解套的「中天條款」。修法明定,電視台若遭駁回換照,只要行政爭訟尚未終結,仍可依原執照續用原頻道;即使頻道已被他台使用,主管機關也須協調補救。法案通過後,中天是否有機會重返五十二台,立即引爆政壇與輿論熱議。
支持復台者認為,現行換照制度賦予行政機關過大裁量權,一旦駁回申請,媒體即使仍在訴訟中,也必須先退出市場,形同「先處分、後救濟」,已侵害新聞自由與程序正義。此次修法正是補上制度漏洞,讓媒體在司法判決確定前,仍可持續營運,避免行政權凌駕司法權。依此邏輯,只要行政訴訟尚未終結,中天在法律上即存在復台空間。
藍營立委強調,修法屬於一般性制度調整,並非為中天量身打造,未來所有遭駁回換照的業者皆適用。在藍白陣營看來,這是對長期被質疑政治介入的NCC所進行的制度反制,具有「去政治化監理」的象徵意義。
另一邊,官方對中天復台的立場毫不鬆動。NCC主任秘書黃文哲直言,新法並非「時光倒流」。他指出,立法院通過的修正條文並未設計回溯適用,中天換照案早在二零二零年就已作成不予換照的行政處分,依法已屬既成案件,並不在新法適用範圍內。換言之,修法只管「未來式」,不處理「過去式」,僅適用於目前仍在審照中的案件或未來個案,中天是否能藉此復台,官方答案仍是否定。
綠營對中天復台始終採取強硬反對立場,關鍵不僅在法規層面,更深層的是政治記憶與權力焦慮。中天在二零一八年至二零年間,被民進黨視為明顯偏向藍營的媒體,尤其在報道韓國瑜新聞時,長期佔據高度曝光版面,牽制民進黨的輿論敘事與「大內宣」。這段經驗,使綠營對中天的動員力與議題設定能力心存戒心。
在此背景下,一旦中天重返有線電視黃金頻道,不僅象徵過去撤照正當性遭到動搖,更可能重新衝擊既有的媒體版圖與政治輿論結構。對綠營而言,這不只是單一電視台的去留問題,而是涉及選舉動員、議題主導權,乃至整體輿論戰線是否出現破口的高度政治風險。
限制NCC箝制新聞
國民黨立院黨團書記長羅智強稱,他所提的《衛星廣播電視法》修正案歷經兩年終於通過,目的是限制NCC以換照制度箝制新聞台,為新聞自由「鬆綁」。修法明定「捍衛新聞自由」為立法目的,並將衛星電視執照年限由六年延至九年,另設二加二年的臨時執照保護期,降低政府以撤照、不換照施壓媒體的可能。
此外,修法規定行政訴訟期間執照仍具效力,若政府敗訴,須回復原頻道位置。羅智強以中天為例指出,若訴訟結果不利政府,即應恢復五十二台。他強調,修法不僅是替中天討公道,更是全面保障新聞自由,讓包括TVBS、東森等敢於監督政府的媒體,免於政治壓力與寒蟬效應。
對藍白而言,這次修法是一次成功的議題動員,既可向支持者展現「制衡民進黨」的實績,也可將中天塑造成「政治迫害受害者」,持續凝聚反綠陣營的情緒動能。中天是否真的復台,反而未必是唯一重點,重要的是它已成功成為選戰與政黨對立的象徵符號。
對民進黨政府而言,這次挫敗則突顯「朝小野大」的治理困境。閣揆卓榮泰未依慣例進入議場致意,本身即被解讀為對立法院修法的不滿與抗議。未來行政院若訴諸釋憲,勢必進一步拉高「憲政對抗」的張力,綠營也可能重新訴諸「民主防線」、「媒體品質」與「抗中敘事」,將議題導回其熟悉的價值戰場。
政治對立的核心符號
一名藍營學者指出,中天新聞台是否復台,法律上「可能性被打開」,政治上「不確定性極高」。短期內,更可能出現的是一連串憲政與行政攻防,而非立刻重返五十二台。但可確定的是,這場修法已讓「中天」再次成為台灣政治對立的核心符號,其象徵意義恐怕遠大於一個頻道本身。
中天復台議題也再度引爆一個長期存在、卻始終未被正面回答的問題:NCC是不是一個真正獨立的監理機關?
銘傳大學兼任副教授孔令信指出,從中天撤照到鏡電視發照,兩案一對照,NCC是否真正獨立,答案恐怕不言自明。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八日,NCC以七比零決議駁回中天換照,導致五十二頻道空頻;短短數月後,卻迅速核准公廣集團華視遞補上架。當時,總統蔡英文與行政院長蘇貞昌同樣以「尊重獨立機關」作為回應,但問題在於,那一屆NCC的委員組成本身就高度政治化。
孔令信質疑,該屆NCC五位新任委員全數由蘇貞昌提名,並在民進黨掌握國會多數下強行通過,既未依政黨比例原則,也未引入具公信力的中立社會人士。更具爭議的是,主委陳耀祥曾被蘇揆叫至行政院「訓話」,而流出的總統府密件甚至直言「兩位委員偏綠,可以配合處理中天案」。在這樣的政治脈絡下,委員究竟是依法獨立判斷,還是肩負政治任務,社會自有公評。
這樣的疑慮,在鏡電視申照案中進一步放大。二零二二年一月,鏡電視歷經兩年多審查後獲NCC「附款通過」,成為近十年來首個新申設過關的新聞台。但孔令信指出,這個「通過」本質上是高度矛盾的:NCC一方面認定鏡電視在股權結構、財務規劃、頻道定位、勞動權益與公共問責等多仍有重大疑慮,另一方面卻依然發執照,並附加多達十二項負擔、十四項保留廢止權及十六項行政指導。
更耐人尋味的是,審查過程中,NCC不斷讓鏡電視即時補件、反覆修正,形成一種「非過不可」的審查節奏。孔令信直言,這樣的過程與其說是專業審查,不如說更像是依照某種既定「劇本」推進的護航工程。已曝光的錄音檔中鏡電視高層甚至直言「過審是總統的旨意」、「行政院長要求速發照」,在此背景下,府院事後再以「從未施壓、完全尊重獨立機關」回應,顯然難以說服社會。
也因此,當行政院如今強烈抨擊《衛星廣播電視法》修法「違反憲政民主價值」、「藐視司法判決」時,反對者反問的是:若NCC過去的決策深受政治影響,那麼要求所有媒體毫無保留地服從其處分,是否同樣背離憲政精神?
媒體監理制度是否中立
回到中天是否可能復台的問題,法律上,修法確實打開了一道門,使「在行政訴訟未終結前持續行使原權利」成為可能;政治上,行政院勢必提起釋憲或相關救濟,讓這條路充滿不確定性;而在正當性層面,孔令信的質疑提醒社會,真正的關鍵不只是中天一案,而是台灣是否已建立一個不受政治干預的媒體監理制度。
因此,中天能否復台,短期內仍停留在憲政攻防與法律拉鋸;但這場修法已迫使社會面對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監理機關本身的獨立性備受質疑時,還大言不慚說「尊重獨立機關」,究竟是愚弄人民,還是政治權力的遮羞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