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二零二六年二月八日的夜晚,東京自民黨總部被一片炫目的白光與震耳的歡呼淹沒。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最終定格:執政聯盟在眾議院斬獲三百五十二席,其中自民黨一黨獨攬三百一十六席,以超過總數三分之二的「絕對安定多數」,將一場被輿論稱為「政治豪賭」的選舉,演繹為一場碾壓式的凱旋。首相高市早苗的身影在鏡頭前顯得無比堅定,她繼承了「安倍路線」的衣?,此刻彷彿也承襲了其鼎盛時期的權柄與榮光。世界媒體的頭條迅速被「歷史性勝利」、「強權時代開啟」等字眼佔據,日本政治的航船,似乎在一位強勢女舵手的引領下,駛入了一片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更深的海域。 當狂歡的聲浪逐漸平息,冷卻的數字卻訴說著另一番景象。此次選舉的投票率僅在五成八左右徘徊,這意味著,那被渲染為「民意洪流」的勝利,其基石並非堅固的全民授權,而僅僅是全體合格選民中不到三成的選擇。自民黨所獲票數換算下來,大約只佔全國選民總數的二成八至三成。這與其說是「絕大多數日本國民的選擇」,不如說是特定遊戲規則與特定時刻下,一部分沉默或疏離的多數被另一部分積極行動的少數所「代表」的結果,勝利的「絕對性」顯露出相對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本質。 這並非孤例,它不過是現代西方代議制民主痼疾的又一次典型發作。在大西洋彼岸的英國,不久前工黨憑借選舉制度的紅利拿下議會絕對多數,躊躇滿志的首相上任後,卻發現在利益集團、黨派掣肘與結構性矛盾面前,任何宏大的改革承諾都寸步難行,最終淪為媒體頭條的短暫狂歡與街頭巷尾的又一輪失望。 選舉越來越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週期性的盛大煙火表演:資本掌控的傳媒機器開足馬力,塑造議題,引導情緒;選民在有限且常被扭曲的選項中投下一票,享受片刻「當家作主」的儀式感;政客們則收割選票,慶祝勝利。煙花易冷,當夜幕真正降臨,社會治理中那些盤根錯節的難題——貧富分化、產業空心、福利體系的沉重喘息、氣候危機的步步緊逼——依然原封不動地矗立在那裏。整個西方世界似乎集體陷入了一種短視的循環:被選票政治綁架的政策注定追求即時滿足,沉迷於消費主義與縱慾主義塑造的幻夢裏,而關於文明的長遠願景、可持續發展的藍圖,則在黨派傾軋與資本邏輯的碾壓下,變得支離破碎,乃至徹底迷失。 高市的勝利置於日本自身的脈絡中審視,則更添一層複雜的憂慮。她的經濟承諾本質上是「安倍經濟學」的激進延續與加碼:更大規模的財政刺激,更果斷的減稅,本質仍是「借未來的錢」,試圖以貨幣的洪水沖刷停滯的河床。這套政策曾製造過資產價格的泡沫與統計數據上的短暫繁榮,卻也使日本背負了發達國家中最沉重的政府債務山巒,並未能真正喚醒社會毛細血管中的活力。更深遠且隱蔽的傷害,發生在文化與精神層面。為迎合所謂「實用主義」與效率至上的新自由主義標準,諸多承載著日本獨特思維方式與人文傳統的大學文科、社會學系被裁撤、削減。這種對自身文明「軟實力」根基的自我閹割,正在消解日本社會賴以在現代化浪潮中保持獨特競爭力與內在凝聚力的「人民優勢」。 外交上,高市近乎亦步亦趨的絕對親美。從安保文件的激進修訂到防衛政策的步步鬆綁,從在台海議題上不斷發出刺耳聲響以配合美國的戰略節奏,高市早苗政府展現出的,是一種將國家戰略自主性大幅讓渡的姿態。這固然有地緣政治的殘酷現實考量,但如此徹底地擁抱,甚至主動尋求「附庸化」,無疑是一種「國格」的磨損。日美關係的特殊形態,確實折射出某種深植於戰後日本政治基因中的依賴性與實用主義民族性格。將國家安全與民族尊嚴的賭注全然押注於一個自身也處於深度內耗與戰略焦慮的盟友身上,其風險猶如築巢於颶風頻仍的樹枝。 正是在這片由內政短視、文化自戕與外交依附構成的晦暗天幕下,中日關係的真實圖景與未來走向反而顯露出一絲不同於政治喧嘩、更具韌性的邏輯。政治言辭可以極端,媒體敘事可以煽情,但經濟脈搏與民心流向卻更為誠實。日本需要中國市場,正如中國產業升級與消費繁榮也需要日本的技術、管理與高質量產品。這種植根於互補性結構的相互需要,是政治人物激昂的演說無法切斷的。即便在官方關係趨冷之時,兩國民間交往、商務往來、文化交流的暗流始終未曾停歇,並在事實上構成了雙邊關係的壓艙石。台灣問題的政治操弄很大程度上可被視為一種服務於國內選舉的「精神興奮劑」,用以凝聚部分民意,轉移對棘手國內問題的注意力。其聲調可以很高,但可持續性必然要經受經濟現實與地區穩定需求的嚴峻拷問。 高市早苗當下的「強勢」或許更像一個精巧而脆弱的時刻,它由低投票率下的選舉數學所催生,由資本與媒體的共謀所烘托,由對內部深刻矛盾暫時性的迴避所支撐。一旦舞台從競選集會轉向具體執政的泥濘場地,從發表強硬言論轉向推動痛苦改革,從依賴外部保護轉向經營複雜平衡,這種強勢的光環將迅速面臨褪色的考驗。日本國內的財閥寡頭、官僚體系與黨派派閥從來都是真正的隱形玩家,他們究竟將這位高舉民族主義與改革大旗的首相視為值得投資的掌舵人,還是一個必要時可替換的、好看的「玩偶」,一切尚需靜觀其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