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蓁,香港大學音樂史博士,現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香港志》音樂篇主筆。編著《中央樂團史1956-1996》、《一位指揮家的誕生—閻惠昌傳》、《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揮灑自如—中樂指揮培訓與實踐》、《光輝歷程—香港聖樂團65載1956-2021》,合著《世紀自述—香港首位華人市政局主席張有興》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近日一場香港管弦樂團音樂會,從票價到入座率都超越了十一月訪港意大利頂級羅馬聖切契利亞管弦樂團。正如香港電台第四台主持人問:入場是為鋼琴家還是指揮? 十二月十一日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港樂候任音樂總監貝托祺首次與鋼琴傳奇郎朗合作。二人俱星味甚濃,各有擁躉。票價也水漲船高,最高為港幣一千四百八十元(約一百九十美元),較聖切契利亞樂團貴三十元,而且很早便宣布售罄。 這場音樂會確實亮點甚多。對我來說,這是郎朗左手臂受傷康復後第一次觀賞他的現場演出,從觸鍵力度和準繩,看來復原甚佳,值得恭喜。另外他選奏的曲目也是他與港樂的第一次演奏,配合音樂會北歐主題。 個人更為期待的,是候任總監貝托祺棒下港樂的演出。這位年輕指揮自二零二四年夏天宣布出任港樂第九任音樂總監,我們都等候觀賞他的指揮和新穎的演繹,為港樂帶來不一樣的化學作用。就是耳熟能詳的曲目,音符中帶出奇妙的動力和朝氣,為樂團增值。可是出任候任總監的兩個樂季,貝托祺來港演出寥寥可數,上個樂季只有兩次,這個樂季則有三次。如果以簽訂婚約作比喻,兩年聚少離多的苦候頗有牛郎織女之慨,讓每次演出更增期待,尤其是這一套演出。 音樂會的三首作品俱為北歐管弦力作,其中包括芬蘭鼻祖作曲家西貝遼士鮮有演出全曲的巨著。此安排似乎標誌芬蘭籍的貝托祺年代的開始,也給從迪華特到梵志登整整二十年的荷蘭管治畫上句號。現場亦不時調低光線,上方兩側打出彷如北極光的藍色光柱,我們坐在樓座尤其感覺強烈。 音樂會以貝托祺的同門師兄沙羅倫(Esa-Pekka Salonen)創作的《卡斯托》(Castor)開始,此曲二零一九年由洛杉磯愛樂委約兼首演,這次是香港首次演出,也是本樂季沙羅倫作為駐團作曲家的第一首作品。主角是希臘—羅馬雙子座神話的凡人弟弟,其不死兄長波路克斯(Pollux)的音樂將於二零二六年七月演出。弟弟外向型性格為音樂定調,三管編制採用擴大敲擊聲部,包括兩套定音鼓以及大量低音管樂,為交響詩式作品提供音域甚寬的效果。風格是新浪漫派調性標題音樂,以斑斕管弦效果為主。其中亦採用西貝遼士式的弦樂音型織體,通過大量敲擊和銅管音符和高低起伏的節奏,營造出神話史詩效果。最後銅鑼一敲,殘響縈繞全廳。 神話過後,另一齣神話般的演奏出場:由郎朗擔任獨奏的葛利格鋼琴協奏曲。用貝托祺的話:「此合作對我而言別具意義,是指揮生涯的一大里程碑。」現場所見,郎朗進出場時不斷向觀眾揮手,台下亦報以歡呼聲。聽聞有海外聽眾專程來港,為聽郎朗高價購票。葛利格鋼協不是郎朗常演的曲目,這次難得夥拍迅速上位的北歐指揮合演此曲,期待甚殷。可惜的是,郎朗處理手法仍然以炫技為主,鋼琴獨奏段落幾乎都隨著感覺走,速度和力度自由主觀性強,對管樂尤其是圓號伴奏挑戰甚高。首樂章獨奏華彩段中段完全停頓,如此處理從來未聽過。指頭在琴鍵上飛馳固然精采,但全曲整體結構和流暢度欠奉。接受與否純粹個人喜好,但加奏部分就肯定人見人愛了。 當郎朗從後台拿著樂譜出台,大家就知道加奏曲不是一般的作品。原來是他和貝托祺來一記四手聯彈,演奏布拉姆斯第一匈牙利舞曲。這一幕在網上見過貝托祺從指揮台到鋼琴參與聯奏,其中與郎朗師妹王羽佳的合演最為膾炙人口。這次現場觀賞大飽眼福。之後郎朗再加奏李斯特第二安慰曲,那是他最新唱片的一首曲目,順作推廣吧。 下半場西貝遼士根據芬蘭神話創作的《藍敏凱寧組曲》,也是他唯一花近四十年不斷修改的巨著,其中第二樂章《Tuonela地府的天鵝》最為人認識,錄音也多,但全曲四個樂章就鮮有演出。這次難得由本國指揮權威演繹,本應是此音樂會的最大亮點。然而現場所見,不少聽眾聽完郎朗沒有留下聽下半場,更有個別聽眾聽完第二、三樂章離席,那是何等損失。因為終章形容主角死而復生回家的歡欣喜悅,貝托祺處理節奏的變化非常出色,銅管、敲擊(尤其是搖鼓的運用)在加快段落表現鮮明層次感,全奏時各聲部快而準,過程中強烈感受到樂師們享受著演奏這首他們比較陌生的作品,也全力以赴。這演奏心態是上任總監梵志登棒下不可能聽到的。 期待二零二六年秋候任真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