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第一位戰地記者陳家昌於二零二三年六月廿一日逝世,享年九十一歲。在他去世後兩年,其自傳《冷戰與南洋:我的新聞人生》面世,由季風帶文化出版。這位將一生奉獻給新聞事業的傳奇記者活躍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冷戰時期的東南亞政局現場,在逾半世紀的前線新聞工作中,採訪過越戰、萬隆會議、新馬分家、新加坡獨立、種族暴動及重大區域外交等新聞,以東南亞華人視角直擊冷戰現場,為冷戰年代的南洋留下第一手見證。
陳加昌於一九三一年出生在新加坡,日本佔領新加坡時期他曾先後在日文學校和英文學校就讀,此時的他已顯露日後當記者的潛能和興趣。一九四四年,十三歲的陳加昌利用碎紙自製的小本子,用中、日文記下每天的空襲情況。
陳加昌在念中學一、二年級時已立志要當新聞記者。十八歲那年,仍在讀中學的陳加昌決定輟學,加入中國國民黨背景的《中興日報》當實習記者,初期工作是抄譯電台新聞和通訊社稿子。陳加昌入行後很快就進入狀況,他自認擁有敏銳的新聞細胞、觸角和聯想,並能講中英日文,以及客家、潮州、閩南、廣東等方言,加上應付得來的瓊州話和馬來語,共九種語言,對其工作幫助很大,皆是天賦,只要知道什麼是新聞,能寫就行。
他在入行第一年就遇到轟動新加坡的社會治安大事,即荷蘭生母與回教馬來養母「爭女」案,他寫出了生平第一篇震撼新聞。當年他任職的《中興日報》遭馬共投擲手榴彈,報社老板經營的巴士公司以及英國人經營的德士(的士)公司車子遭馬共縱火燒燬,他都一一經歷。
爭議新聞闖出名堂
正式當記者的第二年,他就在當時是英國遠東空軍總部的樟宜機場訪問到陸軍總司令吉利將軍,談論對當時(一九五一年末至五二年初)香港發生的反英暴動的看法,吉利將軍當時「英國可以隨時增援香港駐軍」的回答被香港報紙引用,這也是陳加昌的文字第一次被通訊社所用,為他日後成為名記者奠下基礎。
雖然已經超過一甲子以前的事,但由於他習慣將所有事件的經過鉅細靡遺的記錄下來並保存所有資料,因此得以有這本自傳的誕生。陳加昌在從事新聞工作上的勤奮與主動,使他得以在還是「菜鳥」時期就有機會採訪大人物和重要大事,例如專訪到當年在美國總統大選敗給艾森豪威爾的民主黨領袖史蒂汶生,以及採訪途經新加坡的韓戰英軍戰俘。
國共相爭的海外活動
國共兩黨在中國的相爭也影響新馬,尤其在一九五零年英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後,當時仍普遍支持中華民國的新馬華僑社團處境顯得尷尬。陳加昌在書中提到,直到一九五七年馬來亞獨立,新馬的親國民黨華人社團仍大事慶祝中華民國的節日,「反共親台的新馬社團把低潮時期的國民黨,帶到最高峰就是這幾年的事」。當時英殖民政府已禁止外國政黨活動,惟國民黨轉型為社團,公開舉行反共集會,並未受到明文禁止。陳認為,殖民地政府有國內剿共政策,態度上明顯偏向反共活動,這也許是他們對親國民黨社團網開一面的原因。
曾被北京勢力統戰
陳加昌在書中透露了一些在現在看來可能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就是一九五五年到印尼採訪萬隆會議的三位新加坡中文報記者,即《中興日報》的陳加昌、《南洋商報》的李炯才和《星洲日報》的劉天鳳,都是靠自己標會籌措費用去採訪的,因為報社不願意出這筆錢。陳加昌還透露,當時在會場有疑似親北京人士想藉介紹妹妹給他當女友來進行「統戰」。
自傳第十三章關於泛亞社的內容,意在澄清長期以來各界對有關泛亞社的各種誤解。陳加昌於一九五五年離開《中興日報》,加入泛亞社,直到二零零五年退休,服務長達半世紀。泛亞社於一九四九年由資深記者宋德和與吳嘉棠創辦於日本東京,標榜「為亞洲人、亞洲人創辦及屬於亞洲的新聞社」,後來在香港成立泛亞通訊社,並在新加坡設立分社。陳在書中也揭露有關宋德和鮮為人知的秘辛。
泛亞社曾遭北京懷疑
早年北京將泛亞社視為親國民黨媒體,甚至冠之以「蔣幫泛亞社」之名,亦有人誤將之認為是由日本人創辦,或懷疑泛亞社中文發稿背後的「政治動機」。陳加昌在書中指出,泛亞社並非由日本人創辦,是一家獨立的民營機構,沒有意識形態,所謂的國共以外「第三勢力」也只是捕風捉影。
陳加昌書中還提到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中共與馬共「爭人」的事,因為當年不少新馬華人滿腔熱血回歸祖國建設,造成與馬共競爭「人力」,對馬共造成衝擊,於是有左派分子請新加坡《南僑日報》督印兼總主筆李鐵民出面,希望中國能放棄鼓勵新馬青年回國的念頭,此後中國就有了修正「僑生」回國的態度。
陳加昌的「新聞人生七十年」也見證新馬頒布緊急狀態、馬共武裝鬥爭、馬來亞政府和馬共之間的華玲和談等歷史大事,並曾派駐中南半島,在越戰期間到現場採訪,以生命見證中南半島歷史變局,寫成《越南,我在現場》、《中柬風雲六十年》等著作。他即使不在新聞前線,仍退而不休,筆耕不輟,曾為亞洲週刊撰寫過《追憶周恩來印尼萬隆會議身影》(二零一五年)、《日軍甲級戰犯絕筆暗藏玄機》(二零一六年)、《追溯印尼亞運會歷史秘辛》(二零一八年)等文章,在去世後第二年(二零二四年),仍有著作《行動黨與新加坡的崛起:國家建設者李光耀的軍事與媒體戰略》面世,反映他對新聞事業的熱愛,成為一代記者的典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