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古都南京又多了一個網紅打卡點——前南京博物院院長徐湖平在南京後半山園五號的將軍府豪宅,連日來被慕名而來的各地民眾圍觀打卡,甚至現場直播,人數之多以至於不少人繞道附近,就是為了這個震驚中外的古玩文物府邸到底啥樣。

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亞洲週刊》微博登出一張徐湖平將軍府大門緊閉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中午約十二時三十分,劇終。」隱晦地告訴大家,徐湖平在二十三日中午已經被帶走調查。據徐湖平鄰居稱,徐湖平家平常不開燈,漆黑的別墅「像鬼屋一樣」,但事發前天晚上,他家燈卻亮了一夜,引起周圍居民注意;隨後大批公安人員趕到,將徐湖平的別墅包圍至第二天清晨。中午時分,現場駛來數輛汽車,其中不乏公務用車,最終徐湖平夫婦及家中保姆被帶走。

此後,《亞洲週刊》微博又獨家發布了一系列南博事件動態,包括起底徐湖平的家庭背景等深度調查,徐湖平之子徐湘江的商業版圖恰好覆蓋文物拍賣,其關聯公司與父親主管的文物總店存在隱密的利益勾連。這些文章與圖片被廣泛轉載傳播,引發輿論強烈反響。

不少讀者回饋認為,本刊報道有利於淨化文博界土壤,保護傳統文化與珍貴遺產。更有不少網友、讀者開始質疑一些文博機構的藏品或展品有假,在網上網下引發新的爭議。亞洲週刊獲悉,國家文物局不僅派調查組赴南京調查龐虛齋藏品情況,同時也將核查被南京博物院託管的故宮南遷文物。

南京博物院文物、明代仇英名畫《江南春》流失事件最早被澎湃新聞披露,不過十二月十九日新華社發表一篇追蹤「南京博物院藏仇英名作現身拍賣市場」的文章,介紹了《江南春》等五幅畫被認定為「偽作」後,被「劃撥、調劑」處理的過程,並給出了相關的處理檔和買賣收據。

對此,把仇英名畫《江南春》捐贈給南京博物院的龐虛齋後人龐叔令強烈不滿,她接受《亞洲週刊》專訪,並授權《亞洲週刊》獨家發布相關聲明,質疑有關報道的客觀性與公正性,且直指南博當年的操作違規。

龐叔令向亞洲週刊表示,南博向新華社提供的鑑定檔存在明顯瑕疵:一九六一年、一九六四年的鑑定原件未完整公開,關鍵內容被馬賽克遮擋;一九八六年至一九九零年的鑑定原件始終缺位;所謂「六名以上專家三次鑑定」的說法,也從未附上完整的專家名單與原始意見。這些細節讓南博宣稱的「依法處置」顯得疑點重重。

龐叔令拿出了律師事務所的鑑定意見,認為在拍賣行出現的《江南春》就是自家當年捐出的那幅畫作。有意思的是,藝蘭齋在九十年代就收藏了這幅《江南春》(詳見本刊上一期報道),而新華社報道中的收據是二零零一年開具的,那麼二零零一年賣出的到底是什麼畫?

不過令人遺憾的是,在社會各界強烈關注的情況下,有關南博的探討及《亞洲週刊》相關文章在網絡平台突然消失。有自媒體發文「向《亞洲週刊》致敬」,認為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新聞人的使命始終不變:追尋真相,記錄時代,守望社會。還有中國大陸網友表示「《亞洲週刊》盡力了」,「只能說南博的水太深了,它一旦出事,牽扯出來的人和利益團體太多太多,因為國內那麼多博物館,難道只有南博有問題?」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在南博事件沸沸揚揚之際,有觀眾(包括一些書法愛好者和前書法家協會會員)質疑江西省博物館展出的北宋米芾《行書三札卷》(也稱《米芾三札》)是「印刷品」或高仿複製品,主要理由包括:墨色過於均勻、缺乏米芾典型濃淡枯濕的自然變化,看起來像列印\印刷;部分印章與文字位置關係異常(字覆蓋在印章上,而古代通常是先寫字後鈐印,印章應壓在字上);展櫃燈光異常(該件用頂燈,其他作品多用側燈,引發質疑是否為了掩蓋細節)……

十二月二十八日,江西省博物館官方微信公眾號迅速發布聲明回應:近日,有觀眾質疑我館「山谷雅集——黃庭堅誕辰九百八十週年特展」中展出的米芾《行書三札卷》為「印刷品」。我館嚴格按照國家相關規定組織實施借展、布展工作,該展品為原件。衷心感謝社會各界對江西省博物館的關心、支援和監督!特此聲明。

江西官方的這個聲明值得玩味——明確借展流程合規,是從故宮借來的一級文物原件,但沒有說明是否米芾真跡。球踢到故宮這邊,目前故宮博物院尚未對此事公開表態。

文博界人士表示,這類爭議在重要文物跨館展出時偶有發生,通常涉及燈光效果、玻璃反光、拍照失真、心理預期差異等因素,真偽最終仍以收藏單位(故宮)的定級和借展協議為準。

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一篇署名「呦呦鹿鳴」的文章《愛國學者劉軍山捐獻的二千三百三十三件碑帖只剩八百七十六件?後人發聲》在網上發出,反映從山東移居西安的金石收藏研究名家劉昌營(字軍山),在抗戰時期冒著生命危險搜求、研究秦磚漢瓦,上世紀五十年代,其子劉百訓將父親集畢生精力收藏的四百零一種、四千九百五十五冊古籍善本圖書和一千二百六十種、二千三百三十三件珍貴的碑帖,以及潛心研究幾十年撰寫的二十二部書稿共五十餘卷,全部捐贈給陝西省圖書館收藏。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劉百訓又將父親生前所收藏的石刻、陶器、磚瓦、錢範等四大類共二百七十六件文物全部捐贈給陝西省博物館收藏。

五十年後的二零零七年,劉百訓之子劉渭偶然在網上看到一件漢代龍形瓦當拓片立軸被拍賣,被拍品題跋部分有劉軍山的字及印章,正是他家當年捐獻給陝西省圖書館的文物,為此他開始了長達十八年的追問,但陝西省圖書館一直沒有回覆。不過這次「呦呦鹿鳴」的文章發出之後,不到二十四小時,陝西省圖書館的館長主動聯繫上劉渭,說「第二天一早就飛海南,當面給劉渭夫婦道歉,順便把捐獻的碑帖拓片、善本圖書到底還剩多少、劉軍山的手稿在哪兒,這些事都好好核查核查」。可見,南博事件的確起到了不小的推動作用。

此外,也有四川的讀者留言稱:「我祖父嚴谷聲於一九五零年將我曾祖父嚴雁峰及祖父兩代人《賁園書庫》的所有藏書計三十一萬餘卷全部捐贈給四川圖書館,當時西南軍政文化委員會指派蒙字通、楊嘯谷、嚴谷聲等組成接收小組進行鑑定和分類,最後鑑定結果:圖書共三十一萬餘卷,其中珍本、善本及海內孤本共計五萬餘卷。祖父嚴谷聲被特聘為川西省人民代表,後成為第一批四川省文史研究館研究員。但是最近這幾年省圖書館連目錄都找不到了,圖書館一位副館長居然問我為什麼宋版書鮮有所見,豈不怪哉。」嚴雁峰為清末民初四川著名藏書家,其藏書核心載體為一九一四年始建、歷時十年竣工的賁園書庫,被譽為「成都天一閣」,對四川文獻傳承具有深遠影響。

官方介入調查

有問題的不只是江蘇、江西、四川的文博機構。安徽讀者留言稱,美籍華裔畫家侯北人八十年代末期捐贈安徽省字畫一百三十餘幅,到二零零零年後發現這批捐贈查無可查。湖北讀者則稱,聞一多的堂弟、著名畫家聞鈞天向湖北浠水縣文化館捐獻了一百五十多件畫作,到現在只剩下六十三件。

在徐湖平被帶走的當天,江蘇省委宣布,為徹底查明事實真相,切實維護國家文物安全,江蘇省委、省政府決定,在前期初步核查基礎上,成立由紀委監委、宣傳、政法、公安、文物等部門組成的調查組,對南京博物院受贈文物保管處置中存在的問題,以及其他藏品安全問題,進一步全面深入調查,並依據調查結果對違法違規問題進行嚴肅處理,絕不姑息。調查處理情況將及時向社會公布。

雖然南博事件被降溫處理,但是大家相信江蘇省委一定不負眾望,給社會大眾、給文物捐贈者、給歷史一個滿意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