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像政治評論員蔡正元有這樣的魅力,因為被判了刑,卻同時得到兩岸網友的熱烈聲援。這名深受對岸網友喜愛的台灣名嘴因涉入「三中案」(指國民黨賤賣中影、中視、中廣等黨營公司)遭判刑三年六個月定讞,成為該案唯一有罪被告,即將入監服刑。消息曝光後,不僅在台灣政壇與媒體圈引發討論,在中國大陸與全球華人社群平台上也掀起聲援聲浪,許多網友替他抱不平,認為其言論有歷史深度、敢言直諫,判決結果只是政治操作。

蔡正元長期以「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身份自我定位,並以犀利批判民進黨聞名,經常在政論節目與社群媒體上針砭時政。鮮明而強硬的風格,也讓他在中國大陸累積了相當數量的支持者。針對三中案的判決,蔡正元多次公開強調,阿波羅公司是其一手成立的一人公司,並質疑法院的認定邏輯:「阿波羅是我開的,法院說我侵佔阿波羅公司的錢,問題是阿波羅的錢本來就是我放進去的,我又是唯一的股東,那我究竟傷害了誰?」他因此質疑,相關判決已淪為政治操作的一環。

早在二零二五年四月初,蔡正元就得知一份所謂的「整肅名單」。當時一名華裔日籍友人來台請他吃飯,私下轉述,該名單是日本方面透過情報管道自台灣取得,並由日本前防衛副大臣中山泰秀在一次情報會議中親眼見到。

蔡正元表示,名單上除了他本人,還點名「一個姓郭的」以及「一個姓傅的」,後者被認為指的正是國民黨立法院黨團總召集人傅?萁。得知消息後,他第一時間通知名嘴郭正亮與傅?萁,郭正亮隨後也在電視節目中證實,確實聽聞相關傳聞。

由於蔡正元長期支持和平統一 與兩岸交流,使他在藍營內部並非沒有批評者,甚至在國民黨內部路線之爭中,屢屢站在最尖銳的位置。三中案判決不僅衝擊其個人命運,也讓國民黨內部的分歧與態度浮上?面——究竟是選擇切割,還是在爭議中展現團結,成為一個無可迴避的政治考驗。

鄭麗文接任國民黨主席不過兩個多月,蔡正元在兩岸政策、歷史定位乃至國民黨路線問題上,對她的批評可說毫不留情,甚至因鄭追思「叛國共諜」吳石猛烈炮轟,國民黨以後可以改名「投降黨」。然而,正是在蔡正元人生與政治生涯最為艱難的時刻,鄭麗文卻沒有選擇落井下石,反而在關鍵時刻展現政治高度,在大是大非面前放下歧見、拋開前嫌,全面聲援蔡正元。

一月七日,鄭麗文特別為蔡正元舉辦一場極具象徵意義的表彰儀式,親自頒授國民黨最高榮譽——「實踐一等獎章」,肯定他在立法院任內為國民黨所做出的「特殊且不可抹滅的貢獻」。這不只是一場頒獎,更像是一次政治定調。在這樣的時間點,國民黨選擇替他披上最高榮譽,政治訊號再清楚不過。鄭麗文在致詞時更毫不避諱地直言:「要讓大家永遠記得,蔡正元同志是帶著勳章入獄的。」

即便蔡正元最終遭判刑,但這位出身高職、後來憑藉苦讀考取公費留學、進而進入哈佛大學攻讀碩士的政治人物,其人生歷程仍帶有強烈的勵志色彩。二零一七年羈押期間,他將大量時間投入寫作,完成逾一百萬字的鉅作《台灣島史記》,主張以「歷史真相」為核心立場,廣泛蒐集史料,結合政治、經濟、社會等多學科視角,試圖客觀呈現台灣歷史的全貌。

柯P宴蔡坐監餞行

這部作品不僅在學術與思想圈引發討論,也讓不少政治人物刮目相看,前民眾黨主席柯文哲便曾公開表示對其學養與史識深感折服。一月十日晚間,柯文哲設宴為蔡正元坐監餞行,餐後蔡正元接受亞洲週刊訪問。以下是採訪紀要:

既然法院認定你侵佔的是你自己的公司,為什麼不上訴?

不是我不想上訴,是法律不讓我上訴。依照台灣法律規定,五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非暴力犯罪,法官有權裁定不得上訴。

這是你第二次因同一案件入獄,心情如何?

兩次都是同一個案子,這真的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第一次是在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七日,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我早上才剛去上墳,檢調一大早就衝到我家搜索,門外還事先找來《鏡週刊》,隨後就指控我侵佔中影公司的資金。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立刻開羈押庭把我羈押。之後一共提審我十一次,其中有九次,問的根本不是案情,而是這個案子跟馬英九的關係。重點只有兩個問題:第一,馬英九有沒有把中影或中投「賤賣」給我?第二,我有沒有因為買家的身份,回饋馬英九或國民黨任何人?我的回答始終只有一個:都沒有。

三中案有一個很重要的背景。當時在陳水扁政府的打壓下,國民黨的銀行帳戶被全面抽光、資金遭到凍結,黨的財務瀕臨崩潰。馬英九要出售「三中」,表面上是賣媒體,但實際上只有中廣、中視是媒體,中影並不是。為何三個要一起賣?因為中影有大量房地產,而中廣、中視只有退休金負擔與債務,根本賣不了錢,對國民黨的財務毫無幫助。

但即便中影有房地產,當時的財團也因為害怕得罪民進黨,沒有人敢買。馬英九找我,是因為我出身企業界,希望我協助找買家,結果最後是我自己出面處理。

那一年他很清楚地告訴我,國民黨至少需要新台幣十二億元(約三千七百萬美元)才能渡過難關,其中八億元是員工退休金,四億元是選舉經費。我在二零零六年七月底前,如期把十二億元交給國民黨,整個交易總價是二十七億元。

這個案子其實非常單純:第一,馬英九是為了救國民黨的財務危機;第二,我只是完成交付資金的任務。中間的資金流轉,全部是透過我的阿波羅公司,而阿波羅的資金來源只有我本人和親朋好友,沒有向銀行貸過一毛錢。

結果現在卻反過來指控我,說我把阿波羅公司的錢搬出來自己用。我當時確實把自己要買房子的錢先放進阿波羅,為什麼後來不能再拿回來?這有哪裏構成侵佔?

更荒謬的是,這個案子在陳水扁時代就已經簽結一次、不起訴兩次;到了蔡英文執政,卻突然變成搜索、羈押四個月的大案。他們一開始指控我侵佔中影的錢,查了四個月,卻完全查不到我有拿過中影一毛錢。除了不斷施壓我去咬馬英九,什麼都沒有。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我被釋放,到了二零一八年,檢方花了一整年才寫出起訴書,而起訴書裏,竟然連一個字都不敢指控我侵佔中影資金,反而改成指控我侵佔阿波羅公司的錢。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那什麼才是?

檢察官是怎麼要求你「咬出」馬英九的?

他們反覆圍繞幾件事,第一個就是要我說馬英九有沒有把黨產「賤賣」給我。在我被羈押期間,檢察官不斷暗示、要求我作證,甚至希望我親口說出「馬英九賤賣黨產給我」這句話。

但你始終沒有配合?

這不是什麼「抵死不從」的問題,而是事實就是事實。我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價格是我開的,他要不要賣,是他的決定。而且當時只有我一個買家,根本沒有人敢出面買。我也不可能對外宣稱說我是在「救國民黨」、幫國民黨解決財務危機,我就是以一個商人的身份來處理這件事。

雖然我當時是立法委員,但我沒有在黨部兼任任何職務,也不是馬英九的下屬,這是一樁單純的商業交易,硬要扯成政治回饋,完全站不住腳。

你曾經擔任過馬英九的競選發言人,後來卻漸行漸遠,原因是什麼?

很單純,就是我對他很多政策公開反對,因為我認為那些政策傷害了國民黨。我舉幾個例子,他大幅削減軍公教退休金與慰問金,對國民黨選票傷害極大,後來事實也證明如此。我因此毫不客氣地刪減他的國務機要費,樑子就是這樣結下來的。

另外,他要課徵證券交易所得稅,我也公開反對。那時候我是立法院財委會召委,我認為這些政策根本是胡搞。他又把大量權力集中在金溥聰一個人身上,我覺得這非常離譜。有人勸我不要跟他翻臉,說他以後會請我當部長,但我直接拒絕。我不當部長。

我們之間的衝突純屬政策之爭。他的出發點是認為這樣「對國家好」,但我認為這樣「對國民黨不好」,也對其他同志的選舉不利,可是他完全不為所動。

你多次提到,希望國民黨能在鄭麗文的帶領下重新執政,你認為關鍵是什麼?

老實說,國民黨如果只靠自己,是不可能重新執政的。第一,一定要團結民眾黨;第二,一定要爭取中間選民。只有這兩個條件同時成立,國民黨才有機會。

所謂中間選民,有一個很清楚的特性:他們不敢獨立,但也害怕統一。所以在統獨議題上,不能過於激烈、過於鮮明,候選人的風格與論述也必須符合這樣的期待。中間選民大約佔百分之五,來回擺動就是十個百分點。國民黨的基本盤大概是百分之廿五到三十,再加上民眾黨的百分之十到十五,最高可達百分之四十五,這樣才有可能重新執政。

藍白合作會不會因為柯文哲即將復出而出現變數?外界認為他並不排斥「綠白合」。

這個問題,應該由國民黨中央去思考。像今晚柯文哲請我吃飯,還找了兩位朋友一起作陪,一個是邱毅,一個是郭正亮,大家就是聊天,東聊西扯而已。我並沒有在他們面前推銷任何政治主張。

我不求官、不求權,也不求任何政治位置。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國民黨能夠再度執政,因為這樣才能降低兩岸爆發戰爭的風險,確保台灣不會走上烏克蘭的道路。這一點,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的祖先在一六二一年來到台灣,是非常早期開墾台灣的家族。我們家有很強的漢族傳統,凡事都要對得起祖先,也要對得起子孫。有人會說這很封建,但這是我們家的價值。你會看到我們這一代還在抄家譜,現在台灣已經很少有這樣的文化了。

如果台灣真的變成像烏克蘭那樣,上百年來祖先與父母在這塊土地上的付出,一夕之間化為烏有,那對我來說,就是不孝。這就是我思想的根源。

這次三中案,海內外有許多人聲援你,哪一件事最讓你感動?

其實每一份聲援我都很感動,不管來自哪一個角落。我只想懇請大家一件事:一定要凝聚起來,像鐵板一塊一樣,讓國民黨再執政一次。這是我最微弱、也是最真誠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