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當年李鴻章春帆樓外遇刺,到今天軍官闖中國大使館,皆是政壇右轉與民粹交織的警號。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自高市早苗上年十月上任日本首相,日本政局漸向右傾,東亞諸國,尤其中韓,均表關注。然而,大國博弈之外,更須警惕者,在於政治氣候滲入社會。一旦右傾思潮漸成常態,民粹易乘勢而起,終或釀成動盪。近日,一名自衛隊現役軍官在東京攜刀翻牆闖入中國駐日使館,使館人員受威脅。中方隨即強烈抗議,指其嚴重危及外交機構安全與尊嚴,並促日方徹查嚴懲。官方與媒體更將此事上升至政治層面,認為此非孤立個案,而是日本社會右傾與新軍國主義思潮蔓延之徵。近年日本安全政策轉向,防衛預算連年上調,軍事角色擴張,對台海議題表態轉趨直接,此等動向相互疊加,令區域局勢越見緊繃。此一事件,不禁令人憶起一八九五年日本刺殺李鴻章之事。 一八九四年甲午戰起,清廷北洋艦隊先敗於黃海,繼覆於威海衛,遼東失守,戰局已無可挽回。清廷轉而求和,重任落於李鴻章。談判設於下關春帆樓,日方由伊藤博文、陸奧宗光主導,條件極為苛刻,索地索銀,兼開通商。彼時日本新勝強敵,民族情緒高漲,輿論鼓動強硬。三月二十四日,李鴻章於馬關春帆樓外街頭為日本青年小山豐太郎槍擊面頰,血流如注。小山代表少部分激進的人士,覺得不應該和清政府講和,日軍應該繼續長驅攻打中國。日本政府的處境變得被動,便旋即致歉,暫停談判,國際輿論亦轉向同情。然結構未變,《馬關條約》終告簽訂,割台灣、澎湖,並要付天價賠款。此一槍聲,未改敗局,卻反映當國家勝利與民族情緒交織,個體極端行動便影響外交節奏。 此種情緒,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更見激化。一九三六年「二二六」事件爆發,青年軍官於此年的二月二十六日以「昭和維新」為名,率兵入東京,刺殺高官,企圖以武力改造國政。其訴求既反財閥與政黨,亦強調天皇親政,本質乃民族主義與民粹結合。雖為昭和天皇所拒,叛亂迅速鎮壓,然其後果並非軍權收斂,反而促使軍方進一步主導政治。短短一年半後,一九三七年七月七號盧溝橋事變爆發,日軍藉口士兵失蹤,要求入宛平城搜查,遭拒即開火。局部衝突迅速擴大,終成全面戰爭。由李鴻章遇刺,到「二二六」兵變,再至盧溝橋開火,可見半個世紀之中,日本民族情緒累積,政治語境因極右分子的行為而轉趨強硬,最終由個體或局部事件蔓延開來。 戰後日本以和平憲法為基礎,長期壓抑軍事衝動,然右傾思潮並未消散,而是轉入社會與文化層面。近年網絡右翼興起,多屬都市中產,教育程度不低,卻對主流媒體與戰後體制深感不滿。其言論反中反韓,強調國族認同,並透過網絡擴散。與此同時,新興政治力量亦借勢而起,鼓吹「日本優先」,主張修憲、限移民、重塑歷史敘事。此類思潮雖未完全主導政局,卻已改變公共語境,推動主流政黨向右調整。制度層面,日本仍守憲法第九條,然安全政策已見實質轉向。防衛預算連年上漲,考慮部署長程飛彈,並與美國深化軍事合作。由專守防衛轉向主動威懾,不僅為軍事策略之變,更重塑社會的認知。 與以前相比,今日日本更深嵌於全球體系。觀光與外來勞動已成經濟支柱,零售、餐飲、建築、護理諸業,多賴外籍人手支撐。疫後旅遊急速回升,訪日人次屢創新高,京都等地終年人潮如織。然繁榮之下,壓力隨之而來。熱門景點擁擠,交通負荷加重,民居租金與物價上揚,地方生活節奏被打亂,居民不滿漸積。所謂「觀光公害」,由此成形。此類不滿,多不直指制度與產業結構,反轉而指向可見之對象——外來旅客與勞工。更須注意者,在於人口結構與社會心態之變。日本長期面臨少子高齡,地方凋敝,勞動力不足。外來人口既為經濟所需,亦帶來文化差異與秩序調適之壓力。當生活不便與經濟焦慮交織,若政治語境轉向強硬,民族論述升溫,「內外有別」之觀念便易強化。外來者不再只是勞動與消費之來源,亦可能被視為問題之根本。 在此背景下,網絡言論與民粹動員相互放大。網路右翼藉個別事件渲染秩序失衡,將複雜問題簡化為身份對立,輿論場亦逐漸由理性轉向情緒主導。東京使館事件,正是在此氛圍中出現。行動者雖為一人,其舉動卻非孤立,而是社會情緒累積之結果。一旦此類情緒持續發酵,零星事件或越見頻仍,慢慢超出治安層面,觸及外交與區域穩定。 回望歷史,李鴻章遇刺未改條約,「二二六」未成維新,盧溝橋一夜卻引爆全面戰爭。關鍵不在事件本身,而在其所處之結構。當政治語境轉硬,民族情緒累積,個別行動便可能成為導火線。今日東亞局勢本已緊繃,若再疊加民間情緒波動,星火蔓延之險倍增。國家尚可外交調節,社會情緒卻難測難控;兩者交織,往往最為危險。東京一事,未必為轉折,然歷史所示,動盪之初,正由此類微響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