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浩年,《亞洲週刊》新金融編輯,北京大學西方哲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學士,博士論文著作《黑格爾邏輯學的現實概念與唯心論原則》;曾任香港「哲學01」策劃人、香港武術頻道「武備志」策劃人。
二零二六年一月底一個悉尼的清晨,澳洲數據分析師保羅.康寧漢(Paul Conyngham)帶愛犬蘿西到狗公園散步。幾週前,這隻八歲混種沙皮犬還病得幾乎走不動路,後腿腫瘤大到滲出血漿,獸醫已在倒數她的日子。但這天,一隻兔子出現在圍欄另一邊。蘿西盯了盯,起跑、跳過柵欄,朝兔子狂追而去。 六週前,康寧漢親手把一支從未在犬類身上使用過的個性化mRNA癌症疫苗帶到九百公里外的布里斯班,看?獸醫將針頭扎進蘿西腫瘤周圍的皮膚。六週後,那隻被判只剩幾個月壽命的狗正在追兔子。「天哪,有效了!噢我的天,真的有效了!」他事後回憶。 這個故事三月中旬經新南威爾斯大學(UNSW)報道後引爆全球關注。康寧漢是AI顧問、數據分析師,沒有任何生物醫學訓練,卻借助ChatGPT和蛋白質結構預測工具,設計了史上首見的犬類個性化癌症疫苗。UNSW RNA研究所所長索達森教授(Pall Thordarson)認定,他是全球第一個設計並交付此類疫苗的非科學家。 蘿西的厄運始於誤判。約二零二一年,她後腿長出異物,獸醫一整年當皮疹處理。確診肥大細胞皮膚癌時已不可治癒。此後數年,多次減瘤手術、化療均未奏效,腫瘤穿透皮膚,形成出血的開放性病灶。到二零二五年底,所有治療選項用盡。 康寧漢曾共同創辦AI公司Core Intelligence Technologies,擁有十七年數據科學經驗。他自費委託UNSW拉馬喬蒂基因組學中心為蘿西做全基因組定序,拿回約一千五百億個DNA字母的檔案——他形容如同「在地上拼十億片的拼圖」。 他用ChatGPT逐步理解數據:比對腫瘤與健康細胞DNA,找出腫瘤獨有的突變;確認突變同時出現在RNA層面,證明腫瘤正根據這些突變製造蛋白。他還用Google DeepMind的AlphaFold模擬突變蛋白的三維結構,判斷哪些最可能被免疫系統識別。最終鎖定七個強烈的新抗原信號。 但ChatGPT並沒有「發明」疫苗。正如腫瘤學專家在學術平台《The Conversation》所指出:AI的角色是研究助理,真正的關鍵決策——序列設計、製劑配方——仍需專業科學家完成。 帶?靶點「配方」,康寧漢找到索達森教授。索達森審視數據後決定支持,團隊不到兩個月完成mRNA疫苗合成。然而疫苗做出來了,卻沒人能打——RNA研究所和常規獸醫都不具備施打資格,直到通過美國人脈聯繫上昆士蘭大學獸醫腫瘤學專家阿拉維納教授(Rachel Allavena)。 倫理審批是另一場持久戰。康寧漢每天花數小時撰寫申請,持續三個月。「倫理審批的工作量比疫苗設計本身還大」他說。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康寧漢把蘿西抱上車後座,從悉尼驅車九百公里赴布里斯班。治療方案是mRNA疫苗搭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聯合使用——前者教免疫系統辨認靶標,後者釋放攻擊力。注射圍繞腫瘤部位進行。然後,只能等。 注射後數週,腫瘤先腫脹——康寧漢懷疑是免疫反應被激活的跡象。隨後腫脹消退,腫瘤開始縮小,幾天內被吞沒的腳踝重新顯現。主要腫瘤縮小約七成五,蘿西重新跑跳。但部分腫瘤完全無反應。康寧漢說,「我們得到的是部分反應,苦樂參半。」團隊正在準備設計第二版疫苗。 故事動人,但這是單一個案,無對照組,非受控試驗。案例成功也高度依賴特定條件——資深數據科學家、世界級RNA研究所、澳洲獸醫倫理框架的空間,換人換地未必能複製。 AI降低了知識門檻,但大型語言模型會「幻覺」,其預測須經實驗驗證。若缺乏專業篩查,「DIY生物治療」可能帶來安全隱患。 AI真正的潛力,不是取代科學家,而是為人類增加知識的廣度,降低協作門檻——讓無生醫背景的人能與頂尖實驗室對話。索達森稱之為技術「民主化」:不是人人能在家做疫苗,而是專業知識的流通方式正在被改寫。 康寧漢認為蘿西可能只剩三到六個月壽命。但獸醫一年半前就說過同樣的話。蘿西的故事能否被普遍複製,造福人類,取決於科學驗證、監管框架與倫理底線能否跟上技術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