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諾獎作家韓江小說《不做告別》獲美國「國家圖書評論家協會獎」,作品再現濟州島「四三事件」,國家暴力對平民的殘酷鎮壓。
三月二十七日,韓國作家韓江憑藉小說《不做告別》獲得美國「國家圖書評論家協會獎」,成為首位獲得該獎項的韓國作家。這是她繼此前獲得國際布克獎、法國梅迪奇外國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後獲得又一極具分量的獎項。
該獎項設立於一九七四年,由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頒發,旨在表彰過去一年在美國出版的最佳書籍,獲獎作品由二十四名職業書評人、資深編輯等文學批評界人士組成的委員會投票選出,專業認可度極高,屬美國文學獎體系中的第一梯隊。
評選委員會主席帕廷頓這樣評價《不做告別》:「這部作品瀰漫著刺目的憂傷、凜冽荒寒的天氣感以及如低語般推進的句法;它彷彿一場氛圍幽深、攝人心魄的夢,讀後久久縈繞不去。」
《不做告別》以作家慶荷為中心展開。完成了以「國家支持的針對平民屠殺」為主題的小說後,慶荷被與此相關的陰影所追趕,她夜夜陷入噩夢,以至於醒來後無法正常進食和呼吸。就在此時,慶荷的好友仁善因事故入院,委託她前往濟州的家中照顧寵物鳥。這個微小的任務,卻意外開啟了一段前往過去的旅程。在濟州風雪和逐步揭開的仁善家族記憶深處,慶荷一步步逼近那段被埋沒的歷史,在逝者回聲中重新理解創傷、友情和見證的意義。
這部小說是典型的韓江式作品,它延續了韓江圍繞韓國近現代歷史創傷展開書寫的主線,持續追問國家暴力濫用究竟在個人和集體層面又留下了怎樣難以癒合的傷痕。《不做告別》真正進入的「那段歷史」,是濟州島「四三事件」——韓國近代史中最為沉重的創傷之一。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在韓軍事政府代管三八線以南的朝鮮半島,其經濟治理失靈惡化了南方物資匱乏的狀況。與此同時,李承晚為搶佔建國主導權,提出率先在南方舉辦單方面選舉,引發國民對南北長期分裂的強烈擔憂。
在這一背景下,一九四八年四月三日,南方勞動黨在左翼根基深厚的濟州島發動了武裝起義。隨之而來的是駐韓美軍、濟州島保安部隊和「西北青年會」組成的右翼武裝部隊長達六年的殘酷鎮壓,毫無威脅的孕婦、老人和孩子也被視為「共產黨支持者」遭到處決。根據韓國「四三事件」國家真相調查委員會統計,接近一萬五千名平民因此喪生。而韓國現代史研究的代表學者布魯斯.卡明斯則引述了當時濟州知事向美國情報部門的匯報:六萬人死亡,四萬人逃亡日本。即使是日本殖民時代,都未曾有過造成如此大規模平民死亡的事件。
韓江沒有以全景式地敘事再現這段歷史,而是把它壓縮進慶荷的濟州探索之旅。當慶荷踏入濟州的那一刻,一切開始發生改變,她進入的不是濟州——而是夢境、現實、歷史、證言交錯而成的魔幻之所。在這裏,用以躲藏民團追捕的陰暗洞穴、如同飄浮的衣服般的海中屍體和蠻橫無理的西青團並不只是乾癟的歷史細節。它們通過仁善的講述、泛黃的照片和零碎整理出的文字檔案轉化為個人身體痛感、情感震盪,實際通向的是更為廣闊的集體記憶。
歷史不曾真正離去
但韓江也不滿足於揭開慘痛的歷史,她還在追問的是「事件之後,人又該怎樣活著」。濟州的魔幻之處就在於,「四三事件」的歷史穿透了時間,侵入當下。以文字和講述保存下來的回憶,只是這種侵入當下的一個側面;死者仍停留在生者的世界裏,生者的夢魘、頭疼和沉默與感知方式在慘案發生後近八十年裏是一直未曾脫下的黑紗。
二零一八年,時任韓國總統文在寅在「四三事件」七十週年的講話中滿懷希望地說到:「濟州島的春天已經到來。」但春天的到來並不意味著創傷的結束。二零二五年中秋節前後,以黨首張東赫為代表的國民力量黨領導層觀看了帶有淡化「四三事件」鎮壓責任的電影《建國戰爭》。也正因為此,本次韓江的獲獎不僅僅意味著她的語言再一次得到國際文學界的肯定。同樣重要的是,《不做告別》所承載的這段歷史被世界再一次看到、聽見、直面,它依然在警醒著所有人:若沒有足夠蕩滌靈魂的真摯懺悔,國家暴力留下的傷痕永未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