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赫赫有名,誰人不識,哪個不曉。可她的名氣大抵只維持在三、四十年代,離港赴美後,月落星沉,逐漸湮沒。海派名作家金雄白不喜歡張愛玲,七零年代初在中環的蘭香室,親口對我說:「沈先生,張愛玲這個女人好做作,喜歡出風頭,愛走偏鋒,做人、寫作都如是。」聽來殊無好感,卻也欣賞張愛玲的才氣:「小說做得蠻不錯!比廬隱、凌淑華好!」不以人廢言,前輩有風範。
歡談半日,臨別時,金握著我的手,嘆道:「張愛玲一生死在一個男人手上。」這個男人便是她一生摯愛胡蘭成,也就是金雄白的同袍。胡蘭成才氣縱橫,品行不端,依附女人,情婦特多,張愛玲之後,最後搭上了七十六號的女特務佘愛珍,晚年雙棲於日本東京,逍遙快活,哪裏會記得飄泊美國、顛連困頓的蜜絲張!
另外,跟張愛玲同為上海才女的潘柳黛,也很鄙惡張愛玲。七零年代中期,香港海派作家在銅鑼灣東興樓聚會,過來人(香港四大海派作家之一)邀同往,席上名單赫然有潘柳黛芳名,坐下不久,潘姐來了,正好坐在我旁邊,彼此用上海話聊起來,我請她指教文章,潘姐大搖頭:「文章各寫各的,哪敢指教!」其時我在《大任》週刊工作,約她訪問。兩個星期後,在半島酒店咖啡廳見面,潘姐依約前來,坐下說:「小沈,我們隨便談談!」我回答「好」,就由她在上海時代說起。
潘姐有一篇文章談到張愛玲,字裏行間吐出對張愛玲的不滿。「愛玲的文章的確寫得很好,做人卻比較刁鑽,上海人叫做『作』,很會宣傳自己,刻意把自己塑造成偶像。愛玲洋氣,計較。我看不過眼,寫了一篇文章開她玩笑,不愜意了,從此跟我斷絕來往。」
四十年代,上海有四大才女,潘柳黛、張愛玲、蘇青、關露,論才華,潘、張相伯仲,各有讀者。潘姐直爽,沒機心;擅長宣傳的張愛玲,反過來,大大的出了名。潘柳黛的說法跟金雄白如出一轍,足見張愛玲特立獨行,不易相處。
我看張愛玲小說是在離開大專後,《金鎖記》、《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一直陪伴我身邊,尤其喜歡後者。說實在的,我不是張愛玲書迷,也沒有興趣研究她的生平、作品。倒是中國內地老作家李君維先生寫過一些是關於張愛玲的,其中有一段正好體現張愛玲的急功近利。
李君維買了一本一九四四年初版的《傳奇》,也就是作家柯靈在《遙寄張愛玲》一文中提到的那個版本。原本平襟亞的中央書店有意給張愛玲出小說集,張愛玲向柯靈徵詢意見,柯靈認為中央書店出書質量低劣,寄了一份該店書目給張愛玲參閱,表示不要急於成就。可是「出名要趁早」的張愛玲卻把作品匆匆交給上海雜誌出版社問世了。柯靈有點暗自失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成全了中央書店。
李老說:「一九四九年後,張愛玲這個名字已不見報,偶爾出現也變成筆名『梁京』了。」不過六十年代在台灣,經皇冠出版社的精心包裝,張愛玲的名字遂再為人注意,並掀起了小浪潮。不少人對她重新研究起來,其中台灣的水晶,更是箇中領頭羊。李老說:「評述張愛玲的文字有內地的,有來自台灣、香港地區以及海外的。在眾多論述中,我最傾倒的是南京大學教授余斌的《張愛玲傳》……一九九三年問世。此書立論公允,述而不作,在敘述傳主的創作和生活,把握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時代氣息上,令我這年紀一把的老人讀來不禁連聲讚嘆,暗自折服。」
老先生又提到金宏達先生那本《平視張愛玲》,說非常欣賞這個書名,因為表達了一種態度,不是俯視,不是仰視,不是斜線,是平視。「我很贊成抱著這種平視的態度,不浮不躁地細讀張愛玲的作品。過於挑剔,過於吹捧,對還原張愛玲的作品,並無好處。」
由華麗轉為淡泊
談下去,老先生又有進一步的闡述,他說:「現在講到張愛玲,似乎講到其《金鎖記》、《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較多,研究其《留情》、《封鎖》、《華麗緣》等較少,《留情》是一種生活流的作品,真實地描繪了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式微的中產階級人的生活一頁。」胡適說得好:「它的手法已從早期的華麗轉變到平淡而近自然。」果如此,那我得乘暇擷來一看了。
張愛玲在美國不甚得意,獨居荒涼,始終走不出愛情的墳墓,白骨埋異鄉,芳魂無所歸。今日清明,賦律一首念之——海上花開落幾場,沉香屑冷舊爐香,金鎖連環恩易斷,傾城照影月如霜,半生緣盡浮萍散,一別心空逝水涼,他年海上重經過,獨對斜陽話蒼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