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延宕,美以聯軍無法透過常規方式摧毀伊朗的戰略能力,面臨有限核打擊的致命誘惑。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展開逾月,情勢漸趨膠?。對比伊朗,美國和以色列在軍事上的優勢自是毋庸置疑,將會戰敗之說自是誇大其辭。然而,衡量一場軍事行動成功與否,在於能否達到軍事行動的目的;直至我執筆之時,美以聯軍顯然距此甚遠。更進一步而言,美國和以色列正為三項問題而苦惱。 首先,是伊朗龐大的人口與縱深戰略空間。伊朗擁有逾八千萬人口,國土廣袤,地形複雜,山地、高原與城市交錯分布。從軍事角度而言,單憑空襲與導彈打擊,固然可以削弱軍事設施與基礎建設,卻難以徹底摧毀一個具有完整國家機器與社會動員能力的政權。歷史反覆證明,若要迫使對方政權真正崩潰或全面屈服,往往需要地面部隊進入其核心地帶。然而「地面戰」三字,對今日的美國而言幾乎是政治禁忌。伊拉克與阿富汗長達二十年的戰爭記憶猶新,數千名士兵傷亡與數萬億美元的消耗,使美國社會對「再一次中東地面戰」缺乏耐性與支持。一旦出現大量傷亡,國內輿論將迅速反噬決策層。於是,美國陷入兩難:沒有地面部隊,難以決定性擊敗伊朗;但若投入地面部隊,政治代價與人命損失將難以承受。 其次,是導彈攔截系統的消耗問題。防空與反導彈成為了這場消耗戰的核心,無論是「鐵穹」系統,抑或美軍在區域內部署的各種反導彈裝備,其攔截彈成本高昂,而伊朗方面則可以透過大規模、低成本的導彈與無人機進行飽和式攻擊。在這種不對稱的消耗模式下,防禦一方往往面臨「用昂貴武器攔截廉價攻擊」的困境。隨著庫存下降與財政壓力上升,美以聯軍即使在戰術層面維持優勢,也可能在戰略層面逐漸疲乏。長期戰爭所需的不僅是軍事實力,更是經濟承受力與政治意志。當攔截彈庫存減少、補充週期拉長,戰場主動權亦可能隨之流失。 第三,是以色列自身的兵源與政治壓力。以色列雖擁有高度動員能力與成熟的後備制度,但人口規模有限,長期高強度戰備對社會與經濟的負擔沉重。預備役長時間被召回,勞動市場與家庭生活皆受影響,政府的民意支持度亦隨之波動。戰爭初期或許可以凝聚民族情緒,但當戰事拖延、目標模糊、損失增加,輿論的耐性便會消磨。若政府支持度持續下降,決策空間將更加收窄,甚至迫使領導層尋求「迅速而劇烈」的方式改變戰局。 今天的情勢,令我聯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區的結局。一九四五年,在太平洋戰場歷經長期血戰後,美軍面對日本本土作戰的前景,預估將付出極高傷亡代價。為避免再一次慘烈的登陸行動,美國最終決定使用原子彈,迅速迫使日本投降。那是一個在戰略計算與人命權衡之間做出的冷酷抉擇。今日的伊朗,是否會成為另一個被推向極端選項的對象?這並非預言,而是對戰爭邏輯的冷靜推演。 當常規手段無法迅速達成目標,而政治壓力又要求結果時,決策者往往會尋求「突破僵局」的方式。核武器,正是一種極端而決定性的工具。雖然以色列從未正式承認擁有核武,但國際普遍估計其具備相當規模的核能力;美國更是全球最大的核武國家之一。理論上,核武屬於「最後手段」,主要功能在於威懾,而非實際使用。然而,威懾的前提在於雙方理性克制;一旦戰爭陷入無解的僵持,理性與壓力之間的平衡便會變得脆弱。 有人或許認為,在國際輿論與道德規範下,核武不可能再度被使用。然而,若美國與以色列無法透過常規戰手段摧毀伊朗的戰略能力,是否會出現「以有限核打擊達成戰略目標」的誘惑?例如針對地下核設施或軍事目標的戰術核武使用?核武使用不必然意味著全面核戰。有些戰略理論提出「可控核升級」的概念,認為在特定條件下,有限核打擊可以迫使對方退讓,而不至於全面報復。然而,這種理論建立在極高風險的假設之上:假設對方不會誤判、不會全面反擊、不會引發連鎖效應。在中東這樣高度複雜的地緣政治環境中,任何核使用都可能引發區域連鎖反應,甚至牽動大國介入,使局勢失控。 伊朗若遭核打擊,其回應未必侷限於自身。區域內的代理武裝、盟友國家,乃至全球能源市場,都將劇烈震盪。霍爾木茲海峽一旦封鎖,全球能源供應將遭受衝擊;金融市場的動盪將迅速蔓延。使用核武,將不再是兩國之間的問題,而是整個國際體系的震盪。因此,當前局勢真正令人憂慮之處,不在於誰勝誰負,而在於戰略選項是否正在縮窄。當地面戰不可行、導彈防禦消耗殆盡、兵源與民意承壓,而政治目標又難以調整時,決策者可能會被逼向「非常規」選項。核武往往在「別無選擇」的敘事中被合理化,問題不在於是否願意使用,而在於是否會在壓力下說服自己「必須使用」。一般人能做到的,可能就只有默默地為人類祈求福蔭。